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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课（第1页）

接下来的每天，容予墨都把那把新剑擦一遍，在校场上练完功回屋就对着铜镜琢磨：今天要不要去东宫？

今天去？算了，大哥说不定正忙着批折子。明天去？算了，去了说什么呢，总不能捧着那把剑说“大哥你的剑真好”就完了。后天去？算了算了，福安说“随时”那是客套话，人家太子殿下日理万机，哪有空陪他一个毛头小子喝茶聊天。

就这么犹豫了几天，人没去成，剑倒是擦得锃亮，连鞘口那圈银边都被他拿帕子来回蹭出了光。

第六天，容予墨正在校场上练剑，忽然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他以为是周嬷嬷送茶水来了，头也没回地喊了一句：“嬷嬷放那儿就行，我一会儿喝！”

没人应。脚步声却越来越近，一直走到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才停。

容予墨回头，手里的剑差点脱手飞出去。

容见宁站在那儿，一身玄色朝服还没来得及换，腰间还挂着太子朝带，显然是刚从御书房议完事出来。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一人手里捧着一摞厚厚的册子，堆起来足有半人高，两个人抱着都颤颤巍巍的。

“大、大哥？”容予墨赶紧把剑收了，“你怎么又来了？”

“路过。”容见宁说得面不改色，半点不觉得太子隔三差五从坤宁宫“路过”有什么问题。他侧了侧身，朝身后那两个太监抬了抬下巴，那两个便颤巍巍地把册子搬进了容予墨的书房，“给你带了点东西。”

容予墨探头往书房里一看，那两摞册子整整齐齐码在书案上，封皮上写着《论语集注》《孟子章句》《春秋经传集解》《资治通鉴》……厚得像两块青砖摞在一起。

他眼前一黑。

“这是……”他艰难地转回头看向容见宁，“御书房的功课？”

“嗯。”容见宁负着手站在院子里，阳光下那张脸看起来比平日柔和几分，语气依然是淡淡的，“父皇说你该去御书房念书了。从前你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如今既说想上进，功课总得跟上。这些是三位先生列出来的，说若能在年前读完，明年开春便可跟三弟他们一起进新篇。”

容予墨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御书房那地方他上辈子简直熟得不能再熟，熟的是怎么逃。宫里设了御书房供皇子公主们读书，原本该有八个孩子上课的——大哥早早入朝不去了，三位姐姐接连出嫁，剩下的除了他，就是三皇子容惜泽、四皇子容子晟和七皇子容林安，加上几个伴读，统共没几个人。

他是最小那个，也是最不听话的那个。乾德帝宠他，他翘课逃学去京城里吃酒赌钱，皇帝知道了也就摇摇头叹一句“小孩子贪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过去了。先生们更不敢管他，谁不知道八皇子是皇后嫡出、皇帝心尖上的肉，罚了他不等于打了皇帝的脸？

所以上辈子他在御书房念了七八年书，读过几本书自己两只手都数得清。

重生之后他是下定决心要好好读书的，可是……

容予墨看着那两摞跟城墙砖头似的册子，嗓子眼一阵发干。他是想好好学，可他从头捡功课好歹得有个循序渐进吧？这上来就《论语集注》《春秋经传》一整摞拍他脸上，他是重生又不是开窍成神仙了！

他站在那儿愣了半天，脑子里两个念头在打架：一个说“这是难得的机会，大哥亲自给你送来的，你得好好接着”，另一个说“救命这也太多了吧”。

然后第二个念头就赢了。

容予墨的脸垮了下来，嘴角往下一撇，眼巴巴地抬头看着容见宁，声音软趴趴的：“大哥……这也太多了吧。我才十五岁，这些书加起来比我人还高呢。”

他自己都没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往前蹭了小半步，脑袋微微歪着，眼睛里湿漉漉的，像一只被雨淋了毛的狗崽子。

容见宁低头看着他，忽然顿住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风从树间穿过来，吹落几片半黄的叶子。容见宁站在那儿，一张脸绷得平平的，看不出什么表情，可他垂在袖中的手指慢慢蜷了一下。

然后太子殿下忽然把目光移开了，动作快得不太自然。

“……不多。”容见宁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还有点发紧，“你底子薄，不抓紧补，日后更跟不上。”

他说话的时候耳廓上浮起一层极淡的红，像是春末枝头上将将破开的那一点颜色，若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可容予墨站得近，看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