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此处,他眉宇间浮起几分窘迫,“我父亲眼下是一两银子都要掰几半来用,海运一途,耗银浩繁,是一笔不必要的大开销。”
随后,他话锋一转,恳切望着裴凛缓声道:“海船改漕运只是暂时的,日后这路子还是你们裴家的。还有,你大可放心,我们傅家不会叫你们白白吃亏。大运河漕运一事,交由你们负责,你看可行?”
裴、傅两家的交好,不过是这数年来的情分。
裴凛在幼年时,就见识过很多与裴家关系要好的世家大族,在风波骤起时,恨不得立刻划清界限。
此次得知皇帝要查账目之际,裴凛就猜到皇帝想拿两家的交谊做文章,借此敲打制衡裴、傅二族。
方才同傅修然一番交谈下来,看清了对方的立场与盘算,裴凛心中已然有了分寸,便也不再刻意为难。
裴凛默然后靠在软垫上,半晌,缓缓道:“你们傅家也在海运上倾注不少心血,你们都肯让步了,我们又有何不可。”
傅修然笑得如沐吹风,“哎呀,这下我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傅修然本就是一闲散文官,这几日因为这事,没少被父亲催促,今天得到裴凛的允诺,心里大石头总算放下来了。
“你家安生了,我家要开始闹腾了。”裴凛淡漠吐出一句。
傅修然捕捉到‘闹腾’二字,一下想到什么,问道,“我听说你二伯物色个后生,让你带带。此人如何?”
每年秋闱之前,世家大族都会在众儒生中挑选,赏识有前程的才俊,或赠以盘缠,或倍加照料。待到这些人登科入仕,在朝中,形成他们各自的势力。
裴家虽然不如从前门客三千那般,但是也会有惜才爱士的惯例。
裴凛想到林渡那张贪吃贪睡贪玩的模样,眸色一沉,“我二伯最近得了眼疾。”
马车停了下来,春晖掀起帘子,“爷,到了。”
傅修然示意马夫先别急着走,“那我可得好好瞧瞧去,你看不中的,兴许能为我所用。”
两人从下马碑走到国子监大门。
刚跨过门槛,就看廊柱后面闪现一颗摇摇晃晃的小脑袋。
光从背影看,是个翩翩少年。那少年此刻正在跟看门老伯闲聊,老伯看她一脑门汗,还把手里的蒲扇都递过去。
裴凛凤眸一翻,丝毫没有想停下来的意思,甚至还略微加快脚步
傅修然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看到那个翩翩少年似乎是察觉到什么,转身朝他们看过来。
少年眉目间藏着一股灵气,男生女相,她丝毫没注意穿着官服的傅修然的存在,直接冲着裴凛去,跟在裴凛身后,喊着:“小侯爷,早呀。”
傅修然突然觉得有趣,问着裴凛的长随春晖:“这就是你家爷的伴读?”
春晖自豪道,“世子好眼力,这位是林渡小公子,父亲乃是云南管河主簿,别看是寒门子弟,但能替我们爷排忧解难。”
林渡转身又过来,从春晖手里接过裴凛的包裹,以为傅修然也是小厮,笑得如熹微般明媚,“两位哥哥就把心放到肚子里,我会照顾好咱们小侯爷的。”
傅修然含笑立在一旁,看着林渡肩头扛着沉甸甸的包裹,还要腾出另一只手摇着蒲扇,模样笨拙又仓促。
他笑意浅淡落在眼底,轻声叹道:“看来有眼疾的是你家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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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凛衣袂微动,踏入国子监的廊庑。
看门的阿伯大声说着:“小侯爷,林小公子真不错,今儿早早就来了,帮我这老头子扫了一地落叶。”
林渡眉头挑了挑,故作羞怯,“都是小侯爷的吩咐。”
裴凛也简单跟老伯寒暄两句,才大步朝率性堂走去。行至半途,他侧首瞥了眼身后扛着包裹的林渡,“你若把这些小心思用在温习课业上,考个秀才是不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