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穗没听懂:“什么?”
“读秒,”裴江年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数学公式,“buff刷新前十五秒,你在哪。龙刷新前三十秒,你在哪。团战爆发前三秒,对面关键技能在谁身上,你的队友在干什么。”
他按下遥控器,录像暂停在裴江年入侵红区的那一幕。
“这里,我入侵前十五秒,”激光笔的红点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对面中辅清完线,消失视野。这时候你应该默认他们在河道。你支援的路线不该是这里——”他划掉那条直线,“应该是这里。”
红点从野区上方绕了过去,一个弧线,远了大约两秒的路程,但完全避开了河道草丛。
“多走两步,不会死,”裴江年说,“少看两眼,会。”
许穗盯着那个弧线,忽然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哒”响了一声。不是顿悟,是齿轮终于咬上了齿。
“再来,”裴江年快进到十四分钟那波团战,“我绕后,从红区上方进。从我进草到能切到射手,需要四秒。你一闪进场,需要一点五秒。你比我快两秒半,所以你的技能先交,我的后手。射手死了,但你暴露在正面,因为你没留技能撤退。”
他看向许穗:“你不是在配合我,你是在抢。抢人头,抢节奏,抢高光。”
训练室里很安静。林澈难得没插科打诨,沈凌咬着吸管,宋岩抱着胳膊,陈屿推了推眼镜。
许穗的脸烧了起来。不是愤怒,是羞耻。裴江年说得对,他昨晚满脑子想的都是“我要证明自己”,是“我要打出操作”,是“我不能被看扁”。所以他急着进场,急着杀人,急着用伤害数字来填补心里那个被“六十”砸出来的窟窿。
“中单不是主角,”裴江年把激光笔扔回给陆远,重新靠回椅背,“中单是棋盘。让棋子落到该落的位置,比吃掉对方的帅更重要。”
许穗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键盘。键帽上有他昨晚通宵磨出的油光,在投影仪的光线下反着亮。
“上午的复盘就到这儿,”陆远拍拍手,“下午两点,中野联动训练。裴江年,许穗,你们俩单独练。其他人自由Rank,晚上检查战绩。”
人群散开,各自回到座位上。许穗没动,他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手指放在键盘上,把裴江年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敲了进去。敲到“中单是棋盘”时,他停了很久。
“喂。”
许穗抬头,林澈站在他旁边,递过来一瓶冰镇可乐,瓶身上凝着水珠。
“别往心里去,”林澈的语气难得正经了一回,虽然表情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Night那人就那样,说话跟手术刀似的,直来直去。但他说你操作值百万,那是真夸你。他可从来没夸过我操作好,他只会说‘林澈你这波走位像只螃蟹’。”
许穗没忍住,嘴角扯了一下。
“拿着啊,”林澈把可乐塞进他手里,“下午好好练,晚上我带你双排,教你发育路怎么配合中单——虽然我觉得你应该先学会怎么配合我。”
“你下午不是自由Rank吗?”许穗问。
“Rank哪有教新人好玩,”林澈摆摆手,蓝发在空调风里晃了晃,“走了,点外卖去,中午吃什么?基地的饭太难吃了,我请大伙儿吃炸鸡。”
“我随便。”
“随便最难办了,”林澈嘟囔着走开,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你奶奶不能吃太油腻的吧?我给她单点一份粥。”
许穗握着那瓶可乐,愣愣地看着林澈的背影。可乐很冰,水珠顺着瓶身流到他手心里,凉丝丝的。
中午的饭是林澈请的,一大盒炸鸡摆在训练室中央,香气四溢。沈凌吃得满嘴流油,宋岩默默地拿了两块,然后把自己的那份蔬菜沙拉推到了许穗面前——许穗面前只有一碗白粥,是陆远专门给奶奶点的,奶奶没吃完,让许穗带上来了。
“你吃这个,”宋岩说,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里闷出来的,“长身体。”
许穗看看那盒沙拉,又看看宋岩。宋岩已经转过头去,专心啃鸡腿,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裴江年没吃炸鸡。他端着一碗泡面,坐在窗边,面朝窗外,慢条斯理地吃着。许穗注意到他调料包好像没放完,汤色很浅。他吃了两口就放下了,把叉子搁在盖子上,起身下楼。
许穗犹豫了一下,端起粥跟了上去。
楼道里,裴江年站在饮水机前接水。许穗站在楼梯口,进退两难。他想说什么,谢谢,或者对不起,或者我会努力的——但每一个词都卡在喉咙里,沉甸甸的。
裴江年接完水,转过身,看到了他。
两人隔着半层楼梯对视。裴江年的目光很淡,在许穗脸上停了一秒,然后落在他手里的粥碗上。
“没吃饱?”裴江年问。
“饱了。”
“那跟着我干什么?”
许穗的耳根又热了。他确实不知道自己跟下来要干什么。他张了张嘴,最后憋出一句:“下午……怎么练?”
裴江年没回答。他端着水杯上楼,经过许穗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两点,训练室,”他说,“别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