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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刻在巴黎树上的那两个字母我存了八十八天（第5页）

第九十天。简宸醒得比闹钟早。他睁开眼的第一件事是看手机——慰玉没有发消息来，但他发了一条过去：我出发了。

慰玉回得很快：注意安全。后面跟了一个飞机。

简宸看着那个飞机表情笑了。他从床上弹起来——脚踝早就好了，腰也早就好了，他动作利落地洗漱换衣服，把背包往肩上一甩，临出门前最后看了一眼日历。第九十天，红色圆珠笔在数字上画了三个圈，像某种仪式完成后的盖章。

他关上门，下楼，拦了辆车去机场。

出租车上他靠着车窗往外看，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掠，行道树、红绿灯、路人、广告牌。这座城市他生活了三十多年，每条街都熟悉得不用看路牌，但他今天觉得所有东西都是新的——阳光是新的，天空是新的，连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都像是第一次听见。

到机场的时候刚过中午。简宸过了安检，在候机厅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他掏出手机给慰玉发了一条消息：我到机场了。

慰玉回：我也在路上了。

简宸盯着那五个字，手指搭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候机厅的广播在播报登机信息，旅客来来往往推着行李箱走过去，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看视频有小孩在跑，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张密密的网，但简宸觉得那些声音都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他在那层东西的底下，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登机的时候他排在队伍里，前面是一对情侣，手牵着手。简宸看了一眼，把目光移开了。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系好安全带，飞机滑行、加速、离地，窗外的城市越变越小，最后变成一张铺开的、带着网格线的地图，然后是云层。

简宸靠在座椅里，闭上眼。八千公里。十个小时。

他睡不着。他打开手机看了两遍慰玉发来的照片，翻了一遍跟慰玉的所有聊天记录，然后把手机锁了屏，看着窗外的云。云很白，堆叠在一起像棉花山，飞机穿过去的时候机身轻轻颠了一下，简宸的手搭在扶手上，指甲无意识地抠着扶手的边缘。

十个小时他几乎没有合眼。

飞机落地的时候巴黎时间是下午两点多，阳光从航站楼的玻璃幕墙外面照进来，亮得有些晃眼。简宸跟着人流往到达口走，背包甩在肩上，脚步越来越快。他在过道上差点撞到一个推着行李车的老人，说了声抱歉又继续往前走。他的心跳越来越快，快到他自己都能听见耳膜里咚咚咚的声音。

到达口的闸机外面站满了来接机的人——举着牌的、抱着花的、踮着脚张望的。简宸挤过人群，目光扫过一张张陌生的脸，然后他看见了慰玉。

慰玉靠在闸机旁边的柱子上，穿着件浅蓝色的短袖，牛仔裤，帆布鞋，跟走的那天几乎一模一样。他手里没举牌子也没抱花，就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微微偏着头，目光落在闸机口涌出的人群中。

然后他看见了简宸。

慰玉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那种夸张的、明显的亮——就是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又恢复正常，像是水面被风吹皱了一瞬又平复了。但他那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表情变化，落在简宸眼里像是整个世界被按了暂停键。

简宸穿过闸机，大步走过去。他在慰玉面前停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简宸喘着气，跑得太快了，胸口起伏着。慰玉看着他，伸手拍了一下他肩膀——像检查什么似的，在他肩膀上按了按，又在他腰侧拍了一下。

"腰好了。"慰玉说。不是问句。

"好了。"简宸说。

慰玉点了点头，把手收回去重新插回兜里。他转身往外走，简宸跟在他旁边，两人并肩穿过到达大厅往外走。阳光从玻璃幕墙外面落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大片金色，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并排着往前走。

走了几步慰玉忽然停下来，侧过头看了简宸一眼。简宸也停下来看着他。

"你瘦了。"慰玉说。

简宸想说"这三个月我每天都在想你"，想说"我画了九十天的日历"，想说"巴黎的树刻了我的名字你刻的时候在想什么"——所有的话涌上来堵在喉咙里，最后他只说了一句："你也是。"

慰玉看了他两秒，然后把目光移开，继续往前走。简宸跟上去，两人走出航站楼的大门，外面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属于这座城市的某种说不清的气息。慰玉走在前面半步，简宸走在后面半步，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交叠了一瞬，又分开，又交叠。

简宸看着慰玉的后脑勺，那个三个月前在安检口拐角消失的背影，现在正走在他前面。他没有追上去并排走，就保持着半步的距离跟着，像是确认这个人确实回来了，会一直在他的视线里。

慰玉在路边停下来，回头看他："你订酒店了吗？"

简宸张了张嘴："没——"

"我订了。"慰玉说，"先放东西，然后我带你去吃饭。这边有家可丽饼店，特别好吃。"

简宸站在原地，看着他。慰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偏了一下头："看什么？"

简宸笑了一下："没什么。走吧，带路。"

慰玉转身走在前面。简宸跟上去，这次他走到了慰玉旁边。两个人并肩走在巴黎午后的街道上，阳光透过梧桐树的叶子落在他们身上，斑斑驳驳的。有鸽子从他们头顶飞过去，翅膀扇动的声音扑棱棱的。

简宸的手垂在身侧，离慰玉的手很近。近到如果风再大一点，两个人的手背就会碰到一起。但他没有动，慰玉也没有动。

三个月。九十天。两千一百六十个小时。

简宸觉得，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