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所谓是,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胡兰月眼瞧着那万树飞花湮灭成泥,再眼睁睁看着从花泥里翻出来的那些碧荷黄皱枯萎,直到秋风卷起,天高云淡,渺远的世界里,似乎只余下他一个人,和手上那把剑。
在春去秋来,千万次挥剑而出的过程中,银蛇的傲气与杀意似乎也被磨去,渐渐与他融合成一体。
直到第一片冬雪飘落,他挥出的剑招停滞,转而横过银蛇,接住了那枚晶莹的雪花。
银蛇剑极冷,雪停在剑上并未消融,而是一片一片越积越厚,渐渐如雪压寒梅一般盖住了银蛇。
外面尚还是早春,画中已逾严冬。
胡兰月裹着单衣,嘴唇冻得青紫,呼出来的雾气凝在睫毛上,很快结了一层白霜。可他瑟缩着身子,眼神却亮的吓人,直勾勾盯着那莹白的雪,和雪下埋着的那一把银蛇剑。
青色的衣衫在茫茫雪原中化作渺小的一点,天地间,尽是些单调的寒意。
苍天疲倦,大地蛰伏,鸟兽遁逃,正是四时之中,最寂寥的时刻。
胡兰月呼出口浊气,握剑的手一紧,转瞬间催动银蛇游走如龙,动作之快,其上覆盖的那一层松散的雪还浮在半空尚未及落下。
那一条雪线横亘在眼前,从飞起到落下,只一霎那,在胡兰月眼中却宛若停滞一般。他举起银蛇,掌心寒光只一闪,剑气便如破竹而出,搅碎了那长长的一条雪线。
雪线消失了,剑却并未停下,反而积蓄起更大的力量,渐渐在雪地中卷起了一道巨大的飞旋的白色雪龙。
白色雪龙飞出,在卷进不知几许白莹莹的雪后,膨胀到足以贯彻天地,灰白的天幕与雪地间那本就不甚清晰的界限,此刻业已完全消失。
天地间的雪,似乎都被揉进了这一条盘旋着飞舞着的白龙之中,大地苍凉的黄色一览无余,胡兰月站在褐色的土地上,青色衣衫鼓起。
他仰着头,一眨不眨,看那条雪龙飞得好远,握着剑的手兴奋地颤抖着,胸中燃烧的火焰驱散了周身的寒意。
“春华秋实,夏荷冬雪,我做到了!”
他兴奋的重复,“我做到了!”
天地间仍旧一片寂静,无人回应他的狂喜,他的声音随北风飞远,与那头雪龙一起,消失在天地的边界处。
胡兰月扬起的眉眼渐渐低垂,隆冬已至,四季已休,他应当开心才对,可他俯视着手中银剑,持剑在手,却不知为何,感到有些茫然。
恰在此时,那头雪龙忽的当空裂开,胡兰月面色骤变。
没了雪龙的束缚,被聚拢在内部的飞雪齐齐涌出,从九天之上一泻而下,宛若飞瀑,天昏地暗。
此刻,落雪激起的千丈白雾如万马奔腾而来,借了九天之势,已非胡兰月所能抵抗。
他瞬间警觉,丝毫不敢逞强,一把收起银蛇,当机立断便深吸口气趴在了地面上。雪铺在身上,厚厚积了一层,强烈地窒息感淹没了胡兰月,他只觉得自己周身发寒,血脉瘀滞不能流转。
所幸,从银蛇剑中溢出来的微弱灵力护住了他的心脉。
头上那夺人性命的轰然响声消失了很久,久到胡兰月觉得自己实在是要憋死了,他拼命地想从雪中钻出来,可是却已迷失在茫茫雪中。
这场盛大的雪瀑布早已使他头晕目眩,失去了辨别方向的能力,只能靠着本能在雪中潜行。
目之所及,只剩窒息的白,来不及从雪中挖出自己去,他的意识也渐渐模糊起来。
握紧银蛇剑不肯撒手,他迷迷糊糊的想着,蛇是冷血动物,可以在雪中沉睡一整个冬天,可他胡兰月却不是个冷血动物,如果真的被埋在雪中,迷失了方向,明年他是不会随着惊蛰的雷声美美醒来的,只会变成一片枯骨,滋养着大地。
但是头脑之中,那个熟悉的声音再次出现,“阿月,不要怕,闭上眼睛,你会找到出口的。”
“娘,我是阿月,我来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