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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墨（第1页）

翌日早朝。

明姝跪在龙椅后方，膝盖底下垫着昨晚睡前从旧被褥里揪出来的两团棉花，虽然粗糙，但好歹隔了一层暖意。

她垂着眼，听朝臣们的声音从前方一阵阵涌上来又退下去，像听海浪拍岸，节奏单调得险些让她当众犯困。

下朝后，她随驾转移至御书房。经过昨日的教训，她已经在心里把"人机三件套"反复演练了十几个版本，连呼吸的深浅都刻意调到了最不出错的频率。

可惜，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她刚在三步远的位置跪好，膝盖还没在惯常的那道浅痕上落稳，就听见言时霁开口了：

“过来研墨。”

明姝浑身一僵。

“……是。”她硬着头皮应了一声，膝行两步挪到御案左侧，与言时霁的距离瞬间从“三步安全区”压缩到了“一步黄泉路”。

太近了，近到能看清他袖口金线暗纹里缠着的细密云雷纹，近到冷冽的沉水香混着松烟墨的尾调，像一张无形的网罩下来，把她周身的空气抽薄了几分。

昨天那个“上班”的教训还在脑子里嗡嗡作响，现在她被强行拽到离他最近的地方，每一寸皮肤都在尖叫着危险。

明姝屏住呼吸，目光落在面前那方端砚上——紫黑色的砚面温润光洁，像一汪凝住的深潭。

磨墨，一门古老的职场技艺。

她小心翼翼捏起墨条，然后，手僵在了砚台上方。

是身体残留的本能消失了？还是这具身体压根没有受过磨墨的训练？

明姝甚至不确定是该先把墨条沾水还是直接在砚台上打圈？

她会用现代咖啡机，但对砚台一窍不通。她在脑子里疯狂回忆古装剧碎片，试图拼凑出“研墨”的正确姿势。

言时霁抬眸扫了她一眼。

那目光像冰棱刮过手背，明姝一个激灵，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似的，硬着头皮把墨条按在砚面上，像磨咖啡豆似的，在砚台里打起了圈。

“咯吱。”

墨条在砚台上发出细微而艰涩的声响，像钝刀锯过木头。

言时霁的笔尖顿住。

明姝手一抖，墨汁溅了一小滴在砚台边缘，黑漆漆的，像只突兀的眼睛。她慌了，尝试加力。

墨条压得更紧，磨得更用力，结果“咯吱”声陡然放大，在死寂的御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有人在用砂纸打磨一面生锈的铁板。

高公公站在一旁心惊肉跳，恨不得冲上来替她磨。

言时霁停笔，抬起眼，目光落在她那只僵得宛如冻住的手上。

明姝立刻放下墨条，低头避开那道迫人的目光，秒切人机模式：“……奴婢该死，奴婢愚钝。”

她哪研过墨啊。

在现代，她连钢笔都没怎么用过，上班打卡用的是指纹，写字用的是键盘。现在让她伺候文房四宝，无异于让程序员去修锅炉。她甚至阴暗地想，如果言时霁此刻问她电脑死机怎么处理，她反倒能多撑一会儿。

言时霁薄唇微启，那个字还没有从齿缝里吐出来，她却已经像一只嗅到危险便先一步趴伏在地的小兽，语速极快地截住了他未出口的话：“陛下，奴婢可以学，奴婢学东西很快的！求陛下给奴婢一个机会。”

她顿了顿，声音发颤，补上了最要命的那句：““求陛下……不要砍奴婢的手。”

言时霁意外地挑了挑眉。他原本只是想让高耀把这蠢婢拖下去换个人来，却没想到她先一步把“砍手”两个字摆到了台面上。

像只察觉到危险，还没等猎人搭箭，就先躺平露出肚皮的兔子。

……稀奇。

在这宫里，人人都在猜他的心思，却从没有人敢这么直白地把他的“打算”说出来。

“谁说要砍你的手？”

言时霁缓缓放下朱笔，身子微微后靠，语调慵懒得像在逗弄一只自知死到临头、却还要扑腾两下的雀儿。

明姝一噎，还是喏喏回答：“因为陛下先前说过，腿抖会被砍腿……”

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了，“奴婢想着，手抖……应该也差不多。”

一旁的高公公暗自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恨不得捂住她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