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半日,便如长翼,飞遍应天城内外茶坊酒肆。
挑夫歇担便谈,说书人改话本再讲,深宅丫鬟婆子亦借采买胭脂之名,在巷口传得有板有眼。
市井百姓最喜这般正邪对垒,一时满城皆言:当朝首辅殿前被劾,盛御史不畏强权,孤臣死谏。流言沸沸扬扬,竟令言维岳亦心生忌惮。
血色晚霞染透天际,渐被暮色吞噬。言府书房内,言维岳拍案震怒:“小小御史,也敢妖言惑众,当众辱我!我倒要看看,他有几颗头颅!”
“父亲何必如此慌张。依孩儿看,这正是一石二鸟的天赐良机。”
言世锦随手捞起案上弹章,斜倚桌案,神色从容,胸有成竹。
言世锦乃言维岳长子,现任工部左侍郎兼尚宝司少卿,素有智计,最得其父器重。
他九岁便敢在书院月考与成年生员同场较艺,一题《君子不器》,他落笔便书:“器者,囿于形也;君子者,成于志也。”
教习阅罢,拍案称奇,赞为神童。
更兼他擅写青词,外界皆传言相青词精妙无双,实则多为世锦代笔,言维岳以此供奉景帝,愈得圣眷。
于朝局大势,世锦每每一语中的,剖析利弊,人称“小阁老”,为言维岳左膀右臂。
也正因长子太过出挑,言维岳素来疏于顾及次子言世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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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盛嵇死劾震动朝堂。
他本是海廷和门下门生,海廷和心中百感交集:既惊佩此子孤勇,竟敢在言氏势焰滔天之时以卵击石,又深知,这份师生渊源,已将自己拖入险地。
直至誉王幕僚登门,递来弹章副本,海廷和才见其中关节。
弹章末尾,盛嵇竟直指海廷和身为大臣,不能持正,攀附皇权,有负民心,与言党不过五十步笑百步。
此举看似苛责,实则在关键时刻为海廷和撇清干系,保全其身。
海廷和刚松一口气,便被另一语惊得心口骤紧,也正因这句,才引得誉王幕僚匆匆而至:“言党之奸,若陛下疑臣所言,可召誉、肃二王对质。”
此语若经有心人曲解,便可指为誉王暗中指使盛嵇,借劾首辅之名,逼宫犯上。
正值储位未定之际,此举直犯皇家大忌。
而言府之内,言维岳与言世锦早已筹谋,欲借盛嵇一案兴风作浪,将祸水引向誉王,再挑动誉王与海廷和相争,借机除去海廷和。
无论海廷和如何韬光养晦,言维岳始终记得,当年他为夺首辅之位,构陷扳倒赵修贞,而赵修贞与海廷和乃是同窗至交,此仇早晚要清算,不如先下手为强。
海廷和知事态危急,即刻往见誉王,商议密请锦衣卫指挥使王宗全。
王宗全掌诏狱,监察百官,即便不能保全盛嵇,也须防言党在狱中篡改口供、夜潜王府栽赃陷害,否则大局难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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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王宗全府中。
“指挥使大人,此事牵连九重,望三思。”
海廷和面对这位老谋深算之人,不绕弯子,开门见山。
王宗全只默然饮茶,似在权衡。
海廷和见他不置可否,又低声道:“那人……还望指挥使留他一条性命。”
“此事上达天听,我亦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