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偏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老头正在里面扫地,扫帚是竹子做的,有些年头了,扫起来沙沙地响。
“我明天能来吗?”林鹿问。
老头没有停下手里的活,声音从偏殿深处传出来,带着一点回响。
“你明天想来,就来。”
她在县城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第二天一早又坐着中巴车到了金兰寺。老头看见她,什么也没说,从偏殿里翻出一本发黄的旧书,扔给她。
“先看。看不懂再问。”
那是一本手抄的道门基础功法,字迹潦草得像是鸡爪扒出来的,有很多地方还被人用红笔圈了又改、改了又圈。林鹿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八个字:“气随心动,意守丹田。”
她看不懂。
但她没有问。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一遍看不懂就读两遍,两遍看不懂就读十遍。她坐在廊下的木凳上,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膝盖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蝉鸣声很大,大得让人烦躁,但她的心却很静。那种静不是刻意营造的,而是自然而然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底深处被唤醒了,正在慢慢地、不可阻挡地生长。
下午的时候,老头从偏殿里出来,看见她还在看书,没说什么,端了一碗绿豆汤放在她旁边。
“喝。”
林鹿端起碗喝了一口。绿豆汤是凉的,放了冰糖,甜丝丝的。
“你叫什么?”老头忽然问。
“林鹿。”
“林鹿。”老头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的味道,“你奶奶以前跟我说过,她有个孙女,名字里有个鹿字。她说那孩子像鹿一样,看着怯,其实什么都敢。”
林鹿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低下头,假装在喝绿豆汤,把那股酸涩逼了回去。
“你奶奶走的时候,我在。”老头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她让我照顾你。但我不知道你身上有没有根骨,不知道你能不能走上这条路。所以我没去找你。”
他顿了顿。
“现在你来了。”
林鹿放下碗,看着他。老头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那双浑浊的、布满岁月痕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东西。不是慈祥,不是欣慰,更像是完成了一个等了很久的承诺。
“我没有多少年可活了。”老头说,“这些年攒下来的东西,你要是能拿走,就拿走。拿不走,就让它烂在这里,也没关系。”
林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都说不出来。
老头没有等她说话。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往院子里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明天开始打坐。早上五点半,别迟到。”
林鹿坐在廊下,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竹丛后面。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暖的,带着一种久违的、让人想哭的温柔。
她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铜钱,铜钱在阳光下泛着古旧的青黄色泽,像是被岁月打磨过的琥珀。她把它重新穿回红绳,挂回脖子上,铜钱贴着胸口,凉丝丝的。
“奶奶,”她在心里轻轻叫了一声,“我来了。”
接下来的日子,林鹿每天早出晚归,往返于县城旅馆和金兰寺之间。
早上五点半,她准时出现在院子里。老头已经在打坐了,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像一个风化的石像。她在他旁边坐下,学着他的样子盘腿、闭眼、调息。一开始她什么都感觉不到,腿麻,腰酸,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许青棠发来的消息还没回,林深昨晚的未接电话还没打过去,那条蛇现在在哪里,还活着吗。
老头的回答很简洁:“静不下来就别强求。静不下来也是一种状态,你看着它,让它自己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