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沉璧。”她低声说。
郗沉璧看向她。
“别在城门口杀他。”郁见微说,“把他押到北门外乱葬岗去。那里有多少冤魂,就让他跪多久。让所有人看,拿别人的命换粮的人,最后是什么下场。”
郗沉璧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他原以为,以郁见微的性子,会直接说“杀”。没想到她竟能在这个时候,压制住那股火气,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好。”郗沉璧点头,“就按你说的办。”
凌决云从人群中走出来,一挥手:“押走!北门外乱葬岗!”
温无疾被拖起来时,整个人软得像没了骨头。他忽然大叫:“郗沉璧!你不得好死!沈照棠不会放过你!玄甲府不会放过你!你等着!你们全都等着!”
郗沉璧没看他,只对凌决云低声道:“沈照棠的人,昨夜就出城了。我们得尽快把白芦堡稳住。不然玄甲府反扑,比赤眉还麻烦。”
凌决云点了点头,又问:“嵇雪舟还没回来,怎么办?”
郗沉璧沉默片刻,道:“我出城去迎他。”
“你?”郁见微猛地转头,“你连刀都拿不动,去迎什么?”
“我又不是去拼命。”郗沉璧道,“我去,是因为计通若还活着,只有我能从他嘴里把话问出来。嵇雪舟不杀无关之人,若他失手,计通很可能还留在野羊沟。”
郁见微张了张嘴,被堵得说不出话。她第一次觉得,这个文弱书生,有时候比他们这些拿剑的人还胆大。
“我也去。”公仪桑站出来,“我认路,也跑得快。真遇到事,能帮忙。”
凌决云皱眉:“你俩去,我不放心。带一队人。”
“人多了反而招眼。”郗沉璧道,“给我一匹好马,再加两匹备马,我们就走北道。路上若遇赤眉游骑,我有办法应付。”
凌决云拗不过他,只得派了四个身手最好的斥候跟着。郁见微被辛青盐按着,不许同去。她眼睁睁看着郗沉璧和公仪桑骑马出了北门,心里像有只猫在挠。
“师姑,你就让我去嘛……”她拉辛青盐的袖子。
“你伤在肩,不是腿。”辛青盐松开她,“你觉得自己能骑马吗?”
郁见微活动了一下右臂,疼得倒吸一口气。她这才不情愿地坐回台阶上。
一个时辰后,公仪桑回来了。
她是一个人骑马回来的,满身尘土,脸上却有喜色:“北边路上遇到石大刀了!嵇雪舟没死!还活着!石大刀已经接着他了,正往回赶!”
郁见微“腾”地站起来:“人呢?伤得重不重?”
公仪桑翻身下马,喘了口气:“我跟着跑了一段。他身上有血,但还能自己骑马。石大刀说,嵇雪舟在野羊沟把计通和他手下二十多个刀手全放倒了。计通没死,被绑在马上,也带回来了。”
郁见微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她往北门跑了几步,又觉得太明显,硬生生停住,转头问公仪桑:“那郗沉璧呢?他怎么没回来?”
公仪桑接过士兵递来的水,灌了两口:“他嫌我们回来得慢,自己先往野羊沟方向去了,说要看看有没有玄甲府的人藏在附近。我拦不住,就让两个斥候跟着他。”
郁见微气笑了:“这人,真是一点都不让人省心。”
正说着,北门方向传来马蹄声。郁见微抬眼望去,见一骑灰袍从晨雾中缓缓而来。马上那人身形削瘦,腰悬乌鞘剑,正是嵇雪舟。他身后是石大刀和一队青蛟军,再往后,是几匹驮着俘虏的驮马。计通被反绑在其中一匹马上,嘴里塞着破布,头上一个大包,显然是被剑鞘敲晕了。
郁见微站在原地,没有迎上去。她只是看着他,看见他微微侧过头,朝她这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极轻地点了点头。
就这一个动作,郁见微差点没出息地哭出来。她狠狠吸了吸鼻子,朝城门口走去。
“回来了。”她说。
嵇雪舟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他脸上有血,左袖也破了大半,但气息平稳,不像是受了重伤。他上下看了看郁见微,最后把目光定在她右肩的绷带上。
“你受伤了。”他说。
“小伤。”郁见微笑了笑,又补了一句,“没你的大。”
“我也没大伤。”嵇雪舟说,“计通的刀手,有几个是前朝内卫。我留了活口。”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只是去林子里砍了捆柴。郁见微却知道,昨夜野羊沟一定凶险万分。她没再问,只转过身,和他并排往城里走。
石大刀在后面冲她喊:“郁姑娘!你是不知道,嵇道长昨夜那剑,把野羊沟两边的土坡都削平了一截!我们赶到时,满地都是人和刀,就他一个人站在道中央,身上血都不知道是谁的,愣是没倒!”
郁见微歪头看嵇雪舟:“真的削平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