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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第1页）

赵斌第一次“教学相长”的实验对象，就找了赵源杰。

那天晚上，宿舍快熄灯了。赵斌把练习册往赵源杰床上一放，说自己有一道物理题，想讲给他听。赵源杰正躺在被子里哼歌，见他这么认真，便翻了个身坐起来，说：“讲吧。”

赵斌讲的是一道斜面上木块受力的问题。他按照自己刚整理的思路，从受力分析讲到摩擦力，又讲到功和机械能。讲得不快，但越讲心里越没底，因为赵源杰总是冒出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弄到最后，成了他带赵斌兜圈子。赵斌起初还停下来解释，结果越说越迷糊，后来赵斌发现不能给赵源杰这样的人讲题，得找个真不会的，而且话少愿意听的，赵源杰这种属于纯捣乱。

这一天一班晚自习时，物理老师来教室答疑。他刚在讲台后坐下，周围就挤满了人。问力学的、问电学的、问竞赛题的，一本本练习册往讲台上堆。苏敏已经站起了半个身子，手里攥着练习册，犹豫着是现在过去，还是再等等。她旁边又站起来两个男生，抢先一步挤进了人堆。物理老师被围得只露出半截脑袋。苏敏看了一眼，又慢慢坐了回去。

她的一道物理题，已经困了她两个晚上。受力分析画了三遍，每次都在同一个地方断掉。她想问，却总被拦在人群外面。下课铃响，老师合上讲义，说：“因为一会儿还有教研会要开，剩下的下次再问。”围着的学生渐渐散去。苏敏把练习册放回桌上，低头收拾书包，脸上看不出什么，手上却有一下没一下地拉着书包拉链，像在跟谁赌气。

“我……能帮你看看吗？”

一个男生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很轻，像怕惊动她，又像怕自己说错话。苏敏回头，看见赵斌站在两排课桌之间。

他没敢看她，眼睛落在她桌角的练习册上。他的肩膀绷得很紧，一只手下意识地捏着校服下摆，像在给自己找个地方放。他抿了一下嘴，又补了一句：“老师……已经走了。我可以试试。”

苏敏把练习册翻到折角那页，往旁边推了推。赵斌蹲了下来。不是并排，是蹲在她桌子一侧。因为距离太近，近得他不敢抬头。他能闻到她头发上有股极淡的香皂味。他握笔的手心有点潮。他听见自己的呼吸，比平时快，又不敢太响。

赵斌努力稳定心神，开始讲解这道题。他声音压得很低，微微地抖。不是冷，是心里那根弦绷得太紧。他讲到“受力分析”时，草稿纸上的直线画得比平时歪，因为手太用力，反而画不正。他不敢看苏敏，只盯着图，像图里有个能让声音稳住的东西。

“F??mgsinθ??μmgcosθ＝ma

他指着那个“μmgcosθ”，问：“这里的μ，你知道是什么吧？”

”他问。声音像从喉咙里被推出来的，有点干。

苏敏说：“摩擦因数。”

赵斌点点头。他咽了一下，继续讲。声音还是抖，但讲了两句之后，慢慢稳了一点。他开始说手怎么推木块，重力怎么往下拽，摩擦怎么把劲儿吃掉。他讲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落，像怕哪里讲岔了。苏敏听得认真，偶尔“嗯”一声。这一声“嗯”，让赵斌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又继续往下走。

“因为重力是竖直向下的。可斜面不是平放。所以得把重力拆成两半。”他边说，边把那个向下的箭头分出去，“一半压在斜面上，是mgcosθ。还有一半，是拽着木块往下滑的，是mgsinθ。你现在算的，就是手要使多大劲，才能把这两样加上摩擦一起拽上去。”

苏敏盯着那张图。笔尖一直点在原来的那个错误箭头上。过了好一会儿，她“哦”了一声：“所以摩擦力那边，用的不是整个mg，是mgcosθ？”

“对。”赵斌说，“你以前全用mg，所以算出来总不对。”

苏敏没说话。她自己拿起笔，把重力分解的两个箭头重新画了一遍。这次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带着思路。赵斌蹲在一旁，没催。他低头看草稿纸，余光里是她握笔的手。

有一瞬间，他抬头看了她一眼。苏敏正低头看图，刘海垂下来，遮住小半张脸。她眉头微微蹙着，像在和自己较劲。赵斌立刻低下头。他觉得自己的耳根很烫。

讲到最后一个式子，赵斌的声音已经不像刚开始那样抖了。他把结果写出来，说：“就是这样。”苏敏拿起笔，照着他的思路重新推了一遍。赵斌看着她。她的手腕很细，写字时微微倾斜。她忽然说：“赵斌，你讲得比我物理老师还清楚。”

赵斌说：“我讲得慢。”

苏敏说：“慢才听得懂。”

赵斌没接话。他把那张草稿纸折起来，手指在折痕上压了又压。苏敏站起来，把书包背好。

赵斌也想站起来，这时才发现，自己差点站不起来了。他撑着桌子强忍着麻木的双腿……

苏敏见他一脸怪异，问：“怎么了？你没事吧？”

赵斌苦笑着说：“没，没事儿。脚麻了而已。”

苏敏低头笑了，没再多说什么，一转身从后门走了。她的脚步声在楼道里一下一下，越来越远。赵斌还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一瘸一拐慢慢走出教室。

外面风很凉。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薄薄地挂着，像一片没糊住的纸。

他回到宿舍，赵源杰已经躺下了。赵源杰听见他进来，翻了个身，说：“又去图书馆了？”赵斌没答。他坐在床边，把那张折好的草稿纸夹进英语书里。纸上还留着苏敏的橡皮屑。他用指尖轻轻拨掉。然后躺下，闭上眼睛。香皂味还在鼻尖。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梦里没有题。只有一个人，低着头，一遍遍地画着线条。

县图书馆，赵斌已经连拉带拽地喊了赵源杰三次。

赵源杰除了翻看课本，其他书籍说老实话他是不爱看的。但赵斌一直跟他说多读书有好处，多读书有利于学习成绩提高。他知道那不是假话，于是也就跟着一起来了。

江源县图书馆还是那副老样子。木地板，旧书架，空气里一股纸味混着一点点樟脑香。赵斌一进门就去文史区，轻车熟路。赵源杰跟在他后头，手插在裤兜里，东张西望。他本来只想稍微转一圈，然后在门口椅子上坐一会儿，等赵斌借完书就一起回去。

可他在最角落的书架上，一眼就看见了一本薄薄的书。

书的封面还挺新。封面上印着一个老头，西装，叼着烟，书名是黑体字：《我是最会赚钱的人物》。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日本麦当劳创始人藤田田。鹭江出版社。1989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