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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烛（第2页）

碧漪拧了帕子，替她擦了脸，动作轻，嘴里却不软："娘娘，太孙殿下想来也快回宫了。您且定定神，万不可再失仪——殿下身后有皇上的眼线，这阖宫上下，多少双眼睛盯着呢。方才的事，您只咬住认床、魇着四个字，旁的一个字也别提。"

马恩慧攥着帕子，指尖发白。

她偏过头，往窗外看了一眼——窗纸糊得密实，外头黑沉沉的。就在这时，一个影子从窗纸上滑过去，极快，像被风卷走的一片落叶，一晃就没了。

是树枝，还是人？

她说不准。可她记住了那个方向。

小命要紧。她听见自己心里头有个声音，冷冰冰的，把这四个字又念了一遍。什么回家，什么加班，什么不是马氏——都往后放。先活着。活着，才有以后。

她慢慢把气吐匀，垂着眼，轻轻"嗯"了一声。

妆是哭花的。锦书重新端了水来，两人替她净面、敷粉、抿口脂，把哭过的痕迹一点点补回去。马恩慧由着她们摆弄，眼睛却盯着铜镜里的自己出神——身体熟门熟路，递帕子就偏脸，让抬头就抬头，配合得浑然天成。十六年的礼数浸在骨头里，比她的心更听话。

她忽然明白，往后的日子，最难的不是学会当马氏。而是别让马氏，把她吃了。

她已经开始盘算明日的事：见驾的规矩，没人教过她，碧漪倒是记得——嬷嬷教规矩那几日，她一直在旁伺候。小姐出了错，头一个受罚的就是贴身伺候的人，碧漪比她还怕出错。她打定主意，天亮后厚着脸皮跟她讨教：脸皮算什么，命要紧。

朱允炆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才推门进来。

今夜是他大婚。皇爷爷赐的婚，光禄寺少卿马全的女儿。那姑娘他隔着屏风见过一回——穿一身石青的衣裳，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头也没抬。母妃问他中意不中意，他只说"凭皇爷爷做主"。其实他记得她低着头的侧影，记得她答话时声音很轻，记得她行礼时那一点生疏的郑重。

"太孙殿下驾到——"

太监尖细的声音拖得长长的。锦书碧漪对视一眼，连忙跪好，又扯了扯马恩慧的袖子，示意她起身。

马恩慧站起来。妆是补过了，可眼睛骗不了人——眼眶还是红的。

门被推开，夜风灌进来，烛火晃了晃。朱允炆一身玄色常服，腰间玉带，头戴乌纱折上巾——白日亲迎穿的是九章衮冕，玄衣纁裳，肩上、袖口、衣摆上绣着山龙华虫九章纹样，比皇上的衮服少了三章，一看就知道是储君的规制。这会儿卸了重服，只着一身常服，人显得格外清瘦。脸很年轻，眉眼清秀，嘴唇薄，鼻梁挺直。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很干净，没有城府，没有算计，连大婚之夜该有的喜色都没有。只有一种淡淡的、近乎茫然的平静。

马恩慧看着他。这张脸，她从来没有见过。于她而言，这是个干干净净的陌生人。

朱允炆走到房间中央，看到她泛红的眼眶，脚步顿了顿。

"太孙妃……哭过？"他问，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马恩慧低下头："臣妾……想家了。失仪了，请殿下恕罪。"

朱允炆沉默了一会儿，说："头一回离家，难免。日后慢慢就惯了。"他说这话时没什么表情，像是背书，"伺候我更衣吧。"

马恩慧站着没动。

朱允炆身后跟进来的小太监忙上前，垂着手要去替他解衣。朱允炆没看他，只说了一句："都下去吧。"

小太监一僵，应声退了出去。

锦书碧漪对视一眼。碧漪轻轻碰了碰锦书的胳膊，两人悄没声地退到门边——临出门，碧漪回头看了马恩慧一眼。那一眼很轻，意思却明明白白：娘娘，往后这屋里，只能您来了。

门掩上了。夜风被挡在外面，烛火晃了晃，又稳下来。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朱允炆等了一会儿，见她还是没动，眉头慢慢皱起来："太孙妃？"

"殿下。"马恩慧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声音却出奇地稳，"臣妾斗胆问一句——殿下认得臣妾吗？"

朱允炆一愣。

"臣妾今日才头一回见到殿下。"马恩慧说，"可臣妾这身嫁衣，是给殿下穿的；臣妾这个人，往后也是殿下的人了。臣妾……"她顿了顿，声音里带出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哭腔，"臣妾连殿下是什么人都不认得，就要跟殿下过一辈子了。"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一个社畜，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可这些字像是自己从喉咙里滚出来的——二十七年的委屈，穿越的崩溃，被按住的恐惧，全在这一刻淌了出来。

朱允炆看着她，没说话。屋里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