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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烛（第3页）

他原以为她是个老实规矩的姑娘——隔着屏风那日，她连头都没敢抬。可此刻她抬起眼，眼眶红着，声音抖着，却直直问出这么一句。朱允炆活了十九年，头一回有人这样问他。皇爷爷问过他功课，母妃问过他冷暖，师傅们问过他经义——没有人问过他：你认得我吗？你是什么人？

半晌，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比之前多了一点什么东西："我见过你。"

马恩慧怔住了。他……见过她？

"册封前，皇爷爷让我隔着屏风相看过你一回。"朱允炆说，"你穿一身石青的衣裳，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头也没抬。我当时想，这姑娘倒老实。"他顿了顿，像是斟酌措辞，"我认得你。你倒是不认得我。"

马恩慧张了张嘴。

她想起来了。

册封前那一回，她确实进过宫。一位穿戴华贵的娘娘端坐在上首，问她读过什么书、学过什么针线，她答一句，低一次头，从头到尾没敢往堂上多看一眼。堂中还立着一道屏风，她只当是陈设。

原来那道屏风后面，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此刻就站在她面前，对她说：我见过你。

"臣妾……"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轻地说，"臣妾那日低着头，没敢四处张望。"

朱允炆似乎没料到她接了这一句，沉默了一下，才"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他以为她仍旧不认得。她也没打算告诉他——她记得那日的每一分紧张，认得他此刻眉头微蹙的样子，还认得他将来会是什么结局。

她不能告诉他。

"我也是头一回做人家的丈夫。"朱允炆别开眼，耳根似乎有点红，"……更衣吧。明日还有大礼。我不会吃了你。"

这话是说给谁听的，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红着眼眶的姑娘站在面前，比他还像一只惊弓之鸟。他该做个丈夫的样子——可他连她有什么习惯、爱吃什么、怕不怕黑都不知道。他只知道她姓马，是马家的女儿，是皇爷爷赐给他的妻子。

马恩慧站着没动。她看着他——这个她嫁了却素不相识的男人，发现他的耳根真的红了。他也在怕。他比她还不会掩饰。

她忽然就不那么怕了。

她低下头，忽然看见帐沿上绣着一朵并蒂莲——出嫁前，嬷嬷说并蒂莲要新娘子亲手绣。她低头看时，那朵莲已经绣完了，针脚细密，是原主一针一线留下的。她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那朵莲。

然后她上前两步，伸手去解他中衣的盘扣。手指还是抖的，解了两次才解开一颗。朱允炆没有动，任由她解。呼吸很平稳，甚至有些心不在焉——可她看见了，他的喉结动了动。

中衣滑落，露出青年清瘦的肩膀。她不敢抬头，脸烫得厉害。

"殿下……明日几时起身？"她忽然问。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问这个做什么？可话已经收不回来。

朱允炆也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想了想，答道："寅时。"又补了一句，"这几日皇爷爷准了假，不去文华殿。等歇过这几日，仍照旧去念书、理政，不必伺候。"

"臣妾好算着时辰……"她低着头，声音越说越小，"万一殿下要添茶递水呢。"

朱允炆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半晌，他"嗯"了一声。

马恩慧在心里把这句"寅时"记了下来。这是她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抓住的第一件能抓住的事。

朱允炆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把她带到床边。动作很轻，甚至有些笨拙，不像一个皇子，倒像一个第一次做这种事的青年——事实上他确实是。

他放下帐幔。红绡帐子垂下来，烛光被隔在外面，只剩一点朦胧的红。

马恩慧闭上眼，攥着身下的锦被，指节发白。洞房花烛，原该是女人一辈子最要紧的一夜。可她在现代连恋爱都没正经谈过——不是没人追，是她不敢，怕耽误人家也怕被耽误。二十七岁相亲五回，回回没下文。如今倒好，一觉醒来，连丈夫都配好了，还是皇太孙。

帐子里很安静。只有衣料窸窣的轻响，和两个人慢慢缠在一起的呼吸，在红烛噼啪的声里时起时落。

不知过了多久，动静渐渐歇了。

朱允炆躺回床的外侧，面朝外，给她留了大半张床。马恩慧睁着眼睛，看着帐顶。

她以为他睡了。过了很久，他却极轻地翻过身来，替她把被角掖了掖——掖完又躺回去，面朝外，没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