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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烛（第4页）

朱允炆其实也没睡着。

他背对着她，睁着眼，看着帐幔上的暗纹。这个姑娘，方才说"要跟殿下过一辈子"时，声音是抖的。他这辈子头一回听见有人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不是敬，不是怕，是一种他听不懂的、莫可名状的委屈。

他掖被角的时候，指尖碰到她颈边的头发，她没动。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口。

他替她掖被角，只是觉得她哭过，怕她夜里冷。朱允炆十九年来学的是治国、是孝道、是君臣父子，没人教过他，怎么对一个人好。他只会这一样——给她掖掖被角。

掖完被角，他躺回去，忽然想起父亲。父亲走的那年，他十五岁，会背《孝经》，会写馆阁体，却没人来得及告诉他——丈夫该是什么样，夫妻该怎样相处。母妃教他规矩，皇爷爷问他功课，从没有人问过他，他想要个什么样的妻子。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不再想了。

马恩慧闭着眼，攥着被角的手慢慢松开。过了一会儿，她才听见他极轻地吐出一口气——不是叹气，倒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他的呼吸这才慢慢均匀下来。

原来他也紧张。两个陌生人，在一个谁都不认识的地方，被摁进同一张床。她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他也不知道她是谁，可事到临头，他比她还会装。

身上还残留着不适感。可不知道为什么，在这极度的荒诞里，她居然冒出一个念头——

明天不用早起赶地铁了。

不用挤一号线，不用排队买包子，不用一睁眼就看见领导的红色感叹号。至少，不用交房租了。

她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可骂完之后，那个念头还在。

回去？回哪去？回去继续交房租、被领导骂、被妈催婚、给哥哥还房贷？她在那个世界活了二十七年，房东、领导、相亲对象，谁都能说她两句。如今倒好，一觉醒来，满屋子人跪着叫她娘娘。她说不清这算不算翻身，只知道自己攥着这身嫁衣，像是攥住了一根浮木。

虽然……这个皇太孙，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皱着眉想。明朝，朱元璋，太子早死，太孙继位……太孙叫什么来着？她猛地想起——朱允炆。就是建文帝。这名字熟得她心里发毛。原主的记忆告诉她，今上登基二十八年；她自己脑子里那些课本和讲明史的段子告诉她，朱元璋洪武三十一年驾崩，接位的是建文帝。建文帝。靖难之役。朱棣起兵，夺了侄子的皇位。建文帝好像……只当了四年皇帝？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

洪武二十八年——那还剩不到三年就是洪武三十一年，再加建文那四年……六年多。

这个她刚刚嫁给的男人，将来会被他叔叔赶下台。那她呢？她这个皇太孙妃，将来会怎么样？她不知道。历史课本里没写建文帝的皇后最后怎么样了。大概没写。可没印象，往往不是什么好事。

马恩慧攥紧了被子，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锦被里。

可那个名字不放过她。

建文帝。朱允炆。她闭着眼睛，那三个字却在她脑子里转，沉甸甸地压着。她想起那日堂上那道屏风，想起他耳根通红的样子，想起他说"我不会吃了你"时那点笨拙的认真。

她想：这个人，将来会亡国。可那也是好几年后的事了。眼下她是皇太孙妃，正经主子，有人伺候，说话下人也得听，月例照发。在现代没享受过的日子，在这里都能先尝一尝。那就先没心没肺地活着吧。

她想笑，又笑不出来，最后只是扯了扯嘴角。

可临睡前，最后一个念头忽然冒出来，怎么也压不下去——

马家。父亲还在等着那句"马家，就指望你了"。

她要是只顾着自己没心没肺，那父亲、那马家，将来会怎么样？

她不知道。可她知道，她不能装作不知道。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马恩慧，你至少得记住——你是马恩慧，不是那个乖乖等着命运的十六岁姑娘。你有二十七年的脑子，你有六年。

六年，总得做点什么。

（第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