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度小说网

天光（第2页）

马恩慧低头看了一眼那盘枣栗，忽然想：一个连恋爱都没谈过的社畜，今天要捧着这盘东西，去跟天下最有权势的老头子说"早生贵子"。这世上大概没有比这更荒谬的职场了。

朱允炆已经等在廊下了，一身玄衣纁裳，冕旒低垂，垂在耳侧的玉瑱随晨风微微晃动，手里执着一方玉圭——整装肃穆，比夜里那身常服远了不止一层。看见马恩慧出来，朱允炆的目光在她身上的翟衣凤冠上停了一瞬，没说话，只转身走了两步，又慢下来。

翟衣凤冠压得人沉，一步一响。马恩慧走得吃力，眼看着朱允炆的背影越来越远，正要加紧两步——朱允炆忽然停了，等她跟上来，才又抬脚。两人之间始终隔着半步。

走了半程，朱允炆忽然开口："翟衣沉。我头一回穿衮冕，也走不快。"

马恩慧愣了一下。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她却听懂了——他在说，他知道她走得慢。

"臣妾……头一回穿。"马恩慧应道，"是有些沉。"

朱允炆"嗯"了一声，没再接话。快到奉天殿时，马恩慧心里开始打鼓，把"献枣栗盘、四拜"默念了一遍又一遍。正念着，朱允炆忽然道：

"皇爷爷问话，答不上来，就低头。"

马恩慧抬起头。朱允炆没有看她，声音平平的："我在御前候着。"

就这一句。马恩慧心里那根弦，松了半分，又紧回去。这个人，嘴笨得很，可他知道她怕。

奉天殿里已经备好了。

进去的时候马恩慧不敢抬头，只看见满地金砖，亮得能照出人影，绣鞋尖一点点蹭过那些金砖，往御座前走。心里默数着步子，数到第七步，想起自己该跪了——腿一软，膝盖磕在金砖上，疼得差点出声。

"太孙、太孙妃到——"

礼官的声音拖得长长的。

马恩慧伏下去，四拜，起身，退到阶下。起身的时候步子乱了半拍，鞋尖踩到裙摆，身体一歪——碧漪不在身边，几乎要当着满殿的人摔个跟头。好在手臂被什么托了一下，稳住身形，余光瞥见是朱允炆执圭的手不动声色地托了一把，又垂手退回去，像什么都没发生。

这才第一步，就差点出丑。

御座上有人"嗯"了一声，声音又沉又慢，像磨盘碾过豆子："抬起头来，朕看看。"

心里一跳，慢慢抬起头。

上学那会儿，课本上朱元璋的画像，脸很长，下巴往前翘，颧骨上像刻着两道深纹，同学们私底下管那叫"鞋拔子脸"。一直好奇真人是不是那样。此刻飞快地看了一眼——御座上坐着个老人，一身常服，眼皮耷拉着，脸没那么夸张，就是个寻常的、上了年纪的老头子。可那双眼睛不对。

那双眼睛不算大，目光却沉甸甸的，像把马恩慧从头到脚称了一遍。

跪着，后背的衣裳被汗浸透了。

"马家丫头。"朱元璋说，"你父亲是光禄寺的马全？"

"回陛下，是。"马恩慧听见自己的声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

"他身子骨可好？"

"家父……尚好。"答得小心，最后一个字尾音微微发紧，"蒙陛下记挂。"

朱元璋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忽然问："昨儿夜里，歇得可好？"

马恩慧心头猛地一跳。

昨儿夜里。魇着了，又哭又闹，说要回家——以为只有锦书碧漪知道。可皇上知道了。问得平平淡淡，听不出是随口一问，还是知道了什么。

跪在地上，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擂在耳朵里。嗓子眼发紧，像有人掐着脖子。想答"歇得好"，又怕答得太满；想说"认床"，又怕此地无银。那片刻的沉默里，甚至听见了自己牙关打颤的声音。

"回陛下，"终于开口，声音有一瞬的发紧，自己都听出来了，"臣妾认床，昨儿睡得不大安稳，惊着殿下和宫人了，是臣妾的不是。"

御座上安静了一会儿。

"认床。"朱元璋重复了一遍，像是咂摸这两个字的味道，末了"嗯"了一声，"头一回，难免。日后慢慢就惯了。"

马恩慧伏下身："谢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