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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第3页）

这句话听过——昨夜朱允炆也说过一模一样的。祖孙两个，连劝人的话都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朱元璋又问了几句家常：读过什么书，针线学得怎么样。一一答了，答得磕磕绊绊，有一句"回陛下，读过《女诫》"——脑子里分明是上辈子看过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好在嘴比脑子快，把原主背过的书单报了出来。

朱元璋忽然"嗯"了一声，话锋却转了个弯："你方才进殿，步子乱了半拍。"

心头一凛。那一下，他看见了。

"礼数是死的，人是活的。"朱元璋的声音慢下来，像在教人，又像在敲打人，"可礼数不学，头一个吃亏的是你自己。这话，你记着。"

马恩慧伏下去："臣妾记下了。"

"还有一句。"朱元璋说，"《女诫》你读过，就该知道——后宫不得预政。这是祖制，也是朕的规矩。你只消把太孙的后宫管好，前朝的事，一个字也不许碰。听明白了？"

额上沁出细汗："……臣妾听明白了。"

满殿寂静。朱元璋的目光忽然越过马恩慧，落在朱允炆身上："允炆。"

朱允炆上前一步，执圭行过礼，垂着眼："孙儿在。"

"你媳妇进殿，步子乱了半拍，你看没看见？"

"看见了。"朱允炆道，"是孙儿没提点好。回头教她。"

朱元璋哼了一声："你媳妇年纪小，往后宫里的事，你多提点着些，别只顾着读书。"

"是。"

马恩慧跪在地上，脸烫得厉害——原来他一直都在旁边看着。

＊＊＊

朱允炆立在她斜后方，垂着眼。

皇爷爷说"后宫不得预政"的时候，他看见马恩慧的肩，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以为她会慌得答不上来——可马恩慧伏下去，声音是稳的："臣妾听明白了。"

他忽然想：这个姑娘，比他以为的，要经得住事。

＊＊＊

末了有内侍端了醴酒上来，朱元璋赐饮。马恩慧接过酒盏，手抖得厉害，祭酒的时候，酒液洒了两滴在袖口上——内侍目不斜视，像没看见。仰头把剩下的酒饮尽，一套流程走完，礼官唱"礼成"，才有人扶着退出奉天殿。

出了门，两条腿还在打颤。碧漪迎上来扶住，压低声音："娘娘答得极好。"

张了张嘴，想说"好什么，我手心全是汗，还差点摔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想到一件事：皇上问"歇得可好"，是随口一问，还是真听说了什么？若是听说了，是谁传到他耳朵里的？昨儿夜里屋里的事，除了锦书碧漪，还有谁能说出去？

把疑问咽进肚子里。这宫里，问得太多，死得快。

午间赐宴，还是设在奉天殿，百官朝贺。

马恩慧换了常服，侍立在御案侧，替朱元璋布菜斟酒——新妇盥馈之礼，尽的是奉侍的规矩。满殿"臣等恭贺陛下嘉礼既成"的山呼震得耳朵嗡嗡响，执壶的手却稳，第一轮酒一滴也没洒出来。暗暗松了口气，正要退开——袖子擦过御案上的银盏，盏里的酒晃了晃，"当"地一声倒了，洒了小半盏在案上。

殿上静了一瞬。

脑子里"嗡"的一声，跪下去，额头抵着金砖："臣妾失仪，请陛下责罚。"

满殿的贺声停了。听见自己的呼吸，又急又浅。方才御前那两句"礼数不学""后宫不得预政"还压在头顶，转眼就当着满朝文武把酒洒了——这要是在上辈子的公司，早收拾东西滚蛋了；在这宫里，不知道等着自己的是什么。

御座上安静了一会儿。听见朱元璋慢吞吞地说："起来吧。"

不敢动。

"叫你起来。"朱元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大喜的日子，跪着叫满殿人看笑话？"

伏在地上，后背沁出一层细汗，慢慢爬起来，退到屏风后头，才敢喘气。低头看自己的手——还在抖。方才袖子扫过御案，袖口上蹭着一道酒渍，不敢擦，也没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