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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宫（第2页）

"不吃。"马恩慧道，"留着。"

碧漪没再问。她不知道娘娘为什么把一匣点心"留着"——像留着什么凭据似的。

＊＊＊

宴散，马恩慧正要告退，吕氏叫住了她。

"你父亲前儿打发人递了句话进来，问你在宫里好不好。"吕氏道，"我说好。新媳妇头三月，出不得宫，你且安心待着。等过了三月，再论别的。"

马恩慧心里一动。原主的记忆里，父亲是个清瘦寡言的老头，五品的官，一辈子谨慎，连给女儿捎句话都只敢递到太子妃跟前。她占了人家女儿的身子，这话不问，说不过去。

"父亲……身子可好？"她问。

"好。"吕氏道，"你父亲还带了一句话，说让太孙妃安心，家里不用记挂，好好伺候太孙就是了。"

马恩慧听着，眼眶一热。原主的记忆里，父亲从不多话，可"好好伺候太孙"五个字，是当爹的能说出口的、最重的话了。她垂下眼："臣妾记下了。"

"记下就好。"吕氏端起茶，"你若有话捎回去，写好了，让周嬷嬷送来。宫里的规矩，递出去的话，得先经我过目。"

先经我过目。

马恩慧垂着眼："是，臣妾回去就写。"

出了柔仪殿，周嬷嬷跟上来，低声道："娘娘今日答得极好。郭宁妃跟前不卑不亢，是给太子妃娘娘长脸了。"

马恩慧看了周嬷嬷一眼。这话听着是夸，可她知道周嬷嬷的规矩：人前一体，人后分账。今日她替娘娘们圆了话，周嬷嬷就替她圆话；明日她行差踏错，周嬷嬷照报不误。

"多谢嬷嬷。"马恩慧道。

＊＊＊

夜里，马恩慧铺开纸，给父亲写信。

她想写的话很多：女儿在宫里一切都好，殿下待女儿很好，母妃也照应……可提起笔，她忽然发现，这些话她一句都不能写——信要经吕氏过目，写"殿下待女儿很好"，吕氏会想：这是在告状，还是在表功？写"一切都好"，吕氏会想：好什么好，是不满吗？

她坐了半晌，最后只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父亲大人膝下：女儿在宫里一切安好，请父亲勿念。女恩慧叩首。"

写完了，她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自己像上辈子发朋友圈——斟酌半天，最后发了个"今天也是平安的一天"。

周嬷嬷来取信时，马恩慧注意到，周嬷嬷先看了看信封的封口，又掂了掂分量，才收进袖里："娘娘的字，倒是端正。"

"练的。"马恩慧道。

周嬷嬷走了。碧漪低声道："娘娘，就写这么点？"

"够了。"马恩慧道，"多了，反倒让人多想。"

她没说出口的是：她真正想说的那些话——爹，女儿回不去了，女儿嫁进了一个六年后要亡的皇家——一句也写不得。

＊＊＊

夜里，马恩慧回春和殿时，天已经黑透了。

她以为朱允炆早歇了。推门进去，灯还亮着——朱允炆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卷书，烛花剪过，剪得整整齐齐，像是剪了不止一回。见她进来，他抬了抬眼："回来了。"

桌上温着一盏蜜水。

马恩慧愣了一下。她走过去，没有先喝，先摸了摸茶盏："茶房温的？"

"嗯。"朱允炆道，"你出去一整日，怕是没喝上口热的。"

马恩慧心里一动。这个人，嘴笨，可记挂人的方式实在。她捧起蜜水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他夜里常咳，转身朝外头道："锦书，再温一盏来。"

朱允炆抬头看她："我不爱吃甜的。"

"知道殿下不爱吃甜的。"马恩慧道，"可殿下夜里咳，蜜水润嗓子，温的，喝两口比什么都强。"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臣妾记着殿下咳疾呢。"

朱允炆没说话。锦书端了新温的蜜水来，马恩慧接过去，放在他手边。朱允炆看了看那盏蜜水，又看了看她，终是端起来，喝了一口。

"……温的。"他说。

马恩慧低下头，忍住没笑。这个人，嘴硬得很，可到底喝了。

"今日宴上可好？"朱允炆放下茶盏问。

"好。"马恩慧道，"娘娘们和气。淑妃娘娘还惦记着让臣妾给殿下添个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