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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宫（第3页）

朱允炆耳根有点红，别开眼："……母妃也这么说。"

两人都沉默了。马恩慧看着他泛红的耳根，忽然觉得，这个丈夫其实没比她大多少——十九岁，搁上辈子，还是个大学生。

"殿下呢？"她问，"今日在文华殿可还好？"

朱允炆愣了一下。成婚以来，都是他问她，头一回她问他。

"好。"他说，"师傅讲了一篇《春秋》，皇爷爷晌午去坐了坐，问了几句话。"

"问了什么？"

"问我读《祖训》读到哪了。"朱允炆道，"我说，读到诸王一节。"

马恩慧的手一顿。

诸王。她想起北平那个名字，想起那匣燕京细点。她张了张嘴，到底没接话。

朱允炆也没再往下说，只把书合上。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又开口："皇爷爷近日，总问我北边的事。"

"北边？"

"北平、太原。"朱允炆道，"问我，知不知道那边几座城、几条边墙。"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答不上来。我没去过北边。"

马恩慧心里一紧。皇帝为什么总问太孙北边的事？她想起晋王在太原、燕王在北平——皇爷爷这是……在教太孙记着北边？

她没接话。她只是把那盏蜜水，往他手边又推了推。

＊＊＊

朱允炆其实没看进去那卷书。

他等了她半宿。她推门进来的时候，他听见自己心里松了口气。

她没先喝那盏蜜水，倒先记起他咳疾，让人再温一盏来。朱允炆活了十九年，从没有人这样——不说一句"殿下当心身子"，只是把一盏温蜜水放在他手边。

她问他"在文华殿可还好"的时候，朱允炆愣了一下。从来都是他问她——他问她怕不怕，问她认不认得她。头一回，有人问他好不好。

他忽然想：这个人，嫁进来一个月，替他记着咳疾，记着他不爱吃甜的。她记得这些——可他连她爱吃什么，都只知道一样桂花糕。

＊＊＊

那一夜，马恩慧没睡实。

她睁着眼，看着帐顶，把今日的事一样一样捋：柔仪殿的娘娘们、那匣燕京细点、吕氏那句"先经我过目"、朱允炆那句"我没去过北边"。

她翻了个身，看着朱允炆的睡脸。烛光隔着帐幔，照得他眉眼安静。这个人，此刻睡得安稳，不知道自己将来会亡国，不知道自己会被四叔从皇位上赶下来，不知道这宫里等着他的是什么。

她轻轻伸出手，替他掖了掖被角——像他头一夜替她掖那样——然后缩回来。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马恩慧，你逃不掉，也别想逃了。可你不拦着那把刀，总得做点什么。

让他好好的。让他信你。

天蒙蒙亮的时候，碧漪进来伺候，压着嗓子说了一句："娘娘，昨儿夜里，廊下像是站了人。奴婢起夜时瞧见一个影子，一晃就没了。"

马恩慧的手一顿。

影子。她想起大婚那一夜，窗纸上滑过去的影子。她原以为那是她眼花了，如今碧漪也看见了。

"看清楚了？"她问。

"没看清。"碧漪道，"就一个影子，瘦瘦的，像是……站了一宿，又走了。"

马恩慧垂下眼，没说话。她想起周嬷嬷白天那句"夜里熬得多了，眉间青气重"——她原以为是周嬷嬷看穿了她的习惯。如今她忽然想：夜里站在廊下的人，看的是她，还是朱允炆？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御前的小太监。

"传太孙、太孙妃：今日卯时，奉天殿觐见——"

马恩慧心里一跳。她看了一眼朱允炆。朱允炆正坐起身，听了传话，只"嗯"了一声，转头看她："皇爷爷召见，你随我去。"

马恩慧垂下眼："是。"

她心里那根弦又紧起来。觐见——她想起上回奉天殿里那三句敲打，想起"后宫不得预政"五个字。她刚动了一夜让他避开那把刀的念头，就撞上这道坎。

可她攥着衣角，对自己说：怕什么。先去看看，皇帝要说什么。

（第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