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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君侧（第2页）

在藩国强。

她垂下眼，声音稳稳的："殿下说得是。臣妾读到这里，倒想起一件事——那七国起兵，打的旗号是什么来着？"

"清君侧。"朱允炆道。

马恩慧的手指，在书页上顿住了。

清君侧。三个字，她上辈子在课本上见过无数次——靖难之役，燕王朱棣起兵，打的也是这三个字。她喉咙发紧，好一会儿才接上话："……是。臣妾读着，觉得这旗号倒有趣。清的谁，侧的是谁，还不是随他们说。"

朱允炆沉默了一会儿。

"你倒是……"他斟酌着，"想得比我多。"

马恩慧心里一沉，忙道："臣妾不敢。臣妾就是读史，随口一说。"

朱允炆"嗯"了一声，没再问。他坐回灯下，又翻起自己的书。可马恩慧看见，他翻书的手，停了很久。

＊＊＊

朱允炆没有告诉她，他那晚其实没看进去书。

她讲七国之乱的时候，朱允炆想起的是皇爷爷那本《皇明祖训》——他读到"诸王"一节，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皇爷爷封了二十几个儿子，个个有兵有地，四叔最能打。书上说汉景帝削藩削急了，七国反；可要是不削，藩王坐大，朝廷管得住吗？

她说的那句"清的谁，侧的是谁，还不是随他们说"，像一根刺，扎在他脑子里。

他低头去看那卷《汉书》，翻到"清君侧"三个字，看了很久。皇爷爷白日里说"北边有他朕睡得着安稳觉"，那是夸；可他听着，不知道为什么，后背有点凉。皇爷爷百年之后，这北边，还替谁守？

他不敢往下想。

他想起小时候，四叔还在应天的时候，家里吃过一顿年饭。那一桌子叔伯兄弟，四叔的嗓门最大，一顿饭能把桌子震得嗡嗡响。后来父亲没了，四叔回了北平，再没回过。

他翻了一页书，忽然想：四叔还记得他吗？

＊＊＊

第二日，马恩慧去东宫西首晨省回来，路过一道回廊，忽然听见廊下有人说话。

是两个小宫女，压着嗓子，凑在一处。

"……秦王那会儿在西安府，听说可折腾了，逼得底下人没法活。"

"可不是。宫里都传遍了，说是死在……"

"嘘！"另一个声音急急打断，"你不要命了？那种事也敢说！"

"我、我不说了。"先头那个声音讪讪的，"我就是觉得，秦王那样的人物，说没就没了，连个声响都没有……"

马恩慧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秦王。西安府。说没就没了。

她忽然想起来——秦王朱樉，朱元璋的次子，洪武二十八年三月薨的。她上历史课的时候，课本上提过一句：秦王朱樉，在藩多不法，暴卒。当时她没在意，一个名字而已。

可现在，那个名字从两个小宫女嘴里说出来，带着压不住的忌讳和唏嘘——一个藩王，死了大半年，宫里人还在偷偷议论他生前的事。议论他死得蹊跷。议论他"连个声响都没有"。

马恩慧站在回廊里，后背一层冷汗。

她昨晚才跟朱允炆讲了七国之乱，讲了削藩，讲了"清君侧"。她讲的时候，以为自己讲的是汉朝的事，离本朝十万八千里。可此刻她忽然明白——藩王，本朝的藩王，就在她脚底下这片宫墙里，活着有人议论，死了还有人议论。

秦王死了，死了大半年，宫里人还在嘀咕。那燕王呢？燕王活着，在北平替皇爷爷守边——他要是哪天也"说没就没"，宫里人会怎么议论？

她昨晚那些话，要是被人听见，传出去——太孙妃议藩王，议削藩，议清君侧。

她不敢往下想。

她加快脚步回了春和殿。碧漪见她脸色不好，压低声音问："娘娘怎么了？"

"没什么。"马恩慧坐下来，手还是凉的，"路上风大。"

碧漪看了她一眼，没再问。过了一会儿，碧漪才轻声道："娘娘，太子妃娘娘今儿晨省时，多看了娘娘两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