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度小说网

清君侧（第4页）

午间锦书进来换茶，她装作随口问："殿下文华殿那位黄先生，是哪儿来的？"

锦书想了想："黄先生是洪武十八年乙丑科的会元，初授编修、升了修撰，太孙立后便一直伴读东宫。殿下的功课，这几年都是黄先生经手教的。"

"他平日都跟殿下讲些什么？"

"讲书呗。"锦书道，"《春秋》《周易》，还有陛下才新颁的《皇明祖训》。娘娘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马恩慧道，"就是听周嬷嬷提了一句。"

锦书退出去。马恩慧坐在窗前，半天没动。

黄子澄。洪武十八年进士，东宫旧人，朱允炆打小的师傅。她课本上见过这个名字——建文朝，黄子澄是力主削藩的两个人之一，另一个是齐泰。城破之后，黄子澄被朱棣抓了，死得极惨。

朱允炆身边，已经有黄子澄了。

她想起白日里朱允炆说的"黄先生讲《孟子》"——"君有大过则谏，反复之而不听则易位"。这句话讲的是臣对君，可她听着，怎么听都像是讲臣对藩王。

她忽然觉得，这宫里的每一本书、每一句话，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走。她推一把"清君侧"，黄先生推一把"反复之而不听则易位"——两股力，推着朱允炆往同一条路上走。

她不知道这条路是景帝的路，还是武帝的路。

＊＊＊

夜里，朱允炆回来，带回一卷书。

"你要的《汉书》，文华殿只有前半部，我让人把后半部也寻来了。"朱允炆放在案上，"往后要看什么书，跟我说，别让锦书跑腿。"

马恩慧看着那卷书，心里忽然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昨晚还在后怕，怕自己那番话惹祸，怕周嬷嬷听见，怕传到吕氏耳朵里。可此刻朱允炆站在她面前，给她带了一卷书，说"往后要看什么书，跟我说"。

她忽然分不清，自己那点"蝴蝶效应"的心思，是福是祸。

"谢殿下。"她垂下眼。

朱允炆"嗯"了一声，坐下来。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没头没脑地说："我今日在文华殿，黄先生讲《孟子》。"

马恩慧心跳漏了一拍："殿下听着还好？"

"黄先生说，君有大过则谏，反复之而不听则易位。"朱允炆顿了顿，"我听着，觉得这话重。"

马恩慧不敢接。

"我今日还翻了《汉书》。"朱允炆像没看见她的神色，"翻到吴王濞那段，多看了两眼。你说的那个清君侧——我觉得，汉景帝错不在削藩，错在让天下人以为，藩王起兵，还有个正字可讲。"

马恩慧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殿下说得是。"她听见自己说，"名不正则言不顺。清君侧三个字，就是给乱臣贼子递的梯子。"

朱允炆看了她一会儿，没说话。半晌，他"嗯"了一声，低头去翻书。

马恩慧坐在灯下，心跳得厉害。

她不知道自己的话，他听进去几分。她只知道，她昨晚那番话，没有白讲——可他越听进去，她越怕。怕他有一天真的动了削藩的念头，怕他照着汉景帝的老路走，怕他忘了她说的后半句：削急了，会反。

她又想起白日里那两个小宫女的话——秦王"说没就没了"。藩王在这宫里，是活人的议论，也是死人的忌讳。她今天跟朱允炆说"清君侧是给乱臣贼子递梯子"，是想提醒他：将来真到了那一天，别让他四叔也拿着这三个字，把梯子搭到他宫墙根下来。

可她不能明说。她今天跟朱允炆说"清君侧是给乱臣贼子递梯子"，是想把那把梯子抽掉——可梯子抽得掉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今天把这句话种下去了，往后不管长出来什么，她都得接着。

她望着灯花，在心里对自己说：马恩慧，你种了一颗种子，可你不知道它会长成什么。你得看着它，别让它长歪了。

窗外的风，呜咽着刮过宫墙。

她吹熄了灯。黑暗里，她攥着朱允炆那只放在被外的手，没有松开。

（第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