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妆匣（第2页）

纸已经皱了。蘸水描过的字早就干了，纸上只剩几个浅浅的印子，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她捏着那几张纸，在灯下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留着，是祸。周嬷嬷今天没翻成，明天还会来。她那双眼睛，像猫盯着鱼——今天从妆匣边上擦过去没翻成，明天就会找别的由头。烧了，是干净。

她站起来，走到烛台跟前。

纸凑到火上，蜷了，黑了，卷成一团灰。她拿簪子拨散了，混进香炉灰里。

父亲那封信，她没烧。信是父亲的字，她舍不得。可她也不敢留在妆匣底下了——周嬷嬷翻妆匣，首先看见的就是信。她想了想，把信折好，缝进了那件还没做完的中衣的夹层里——是给自己做的贴身中衣。

针脚是她这两个多月练出来的，细，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缝完了，她把中衣叠好，压在最底下那一摞没做完的针线里。谁翻她的针线筐，都只当她是在做贴身衣裳。

她坐回妆台前，对着铜镜看了一眼自己。

脸还是那张脸，眼神却不一样了。

她想起上辈子做项目，领导说"这个方案不行，重写"。她改了七稿，最后领导说"还是第一稿好"。如今她把几张纸烧成灰，把一封信缝进中衣里——她忽然明白，上辈子那种"改七稿"的本事，这辈子也用得上。

藏不住，就烧。藏不住，就缝。

她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

周嬷嬷还会再来。她知道。可下次周嬷嬷再翻她的妆匣，翻出来的，只会是脂粉、梳子、一盒桂花油。

什么都没有了。

＊＊＊

朱允炆这日回来得比平日晚。

他进门时，马恩慧正在灯下做针线——这次换成了那件给太孙做的中衣，她又缝了两针。他净了手，在她对面坐下，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针线。

"针脚齐了。"他说。

"练的。"马恩慧道。

朱允炆"嗯"了一声，没再问。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揉了揉眉心。马恩慧看他一眼——他眼底有青影，这几日在文华殿忙得很。

"今日文华殿，忙？"她问。

"忙。"朱允炆道，"礼部递了年赏的单子，黄先生替我改了两遍。"他顿了顿，"还有一桩——皇爷爷今日问我，北边今年的秋粮收得怎么样。"

马恩慧的手，顿了一下。

"殿下怎么答的？"

"我答不上来。"朱允炆道，"我只知道北边有四叔，四叔在，粮就收得上来。可皇爷爷问的是具体数字——哪一卫收了多少，哪一卫歉收，我答不上来。"

他放下茶盏，声音里有一点她没听过的东西——不是委屈，是一种少年人的、刚被戳破的不踏实。

"皇爷爷没骂我。"他说，"皇爷爷就看了我一眼，说你四叔在北平，替朕看着北边；你在文华殿，连个秋粮数都答不上来。"

马恩慧心里一紧。

"后来呢？"

"后来皇爷爷就让我退下了。"朱允炆道，"退下的时候，皇爷爷说了一句——允炆，你得学着点。"

马恩慧没说话。

她知道这句"你得学着点"是什么意思。皇爷爷在敲打他——你是太孙，你得懂天下事，不能只会读书。可她不能接。她一接，就是在教他怎么当皇帝。

她把茶盏往他手边推了推。

"殿下慢慢学。"她说，"不急。"

朱允炆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今日在文华殿，黄先生讲《孟子》。"

马恩慧的手，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