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妆匣（第3页）

"讲什么？"她问。

"君有大过则谏。"朱允炆道，"黄先生讲了一整节。说人臣事君，三谏不从，则当去。"

马恩慧垂下眼，没接话。

她不敢接。上回她说"清君侧是递梯子"，朱允炆听懂了。这回黄先生讲"三谏不从则去"——她要是再接话，就是往那条路上再推一步。她不能推了。她讲了七国之乱，讲了清君侧，已经够了。再说，就不是读书了，是干政。

"殿下觉得呢？"她问。

朱允炆沉默了一会儿。

"我觉得，"他慢慢道，"黄先生说的，是做臣子的本分。可我不是臣子。"

马恩慧抬头看他。

烛光底下，朱允炆的脸很清瘦，可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害怕，不是犹豫，是一种她看不懂的、沉甸甸的东西。

"我是太孙。"他说，"我不用谏谁，也不用去。我要做的，是将来坐稳那个位子。"

马恩慧张了张嘴，没说话。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两个多月在灯下讲的那些话——七国之乱、清君侧、梯子——他都听懂了。他不但听懂了，他还在想。他不是在被动地听她讲史，他是在自己琢磨。

可他琢磨出来的，不是她想让他走的那条路。

"殿下说得是。"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干。

朱允炆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放下茶盏，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头的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

"恩慧。"他忽然说。

马恩慧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叫她了。恩慧。成婚这么久，他头一回这么叫她。

朱允炆从窗边走回来，在她对面坐下。他没看她，伸手把她手里攥着的针接过去，搁在案上。

"你扎手了。"他说。

马恩慧低头看——指尖上那个针眼，正渗着一点血珠。她刚才太紧张，没觉出来。

朱允炆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比她的大一点，掌心是热的。他把她的指尖凑到唇边，吹了吹。

马恩慧整个人僵住了。

成婚几月，他连她的手都没碰过几回。他这会儿握着她的手，掌心的温度一点点传过来。她想抽回来，没敢动。

"你觉得，"朱允炆看着她，声音很低，"我将来坐了那个位子，四叔会服吗？"

马恩慧坐在灯下，眼眶忽然热了。

他握着她的手问的。不是站在窗边问，是握着她的手问。

她怎么知道？她课本上写得明明白白——四叔不服。四叔造了反。四叔打进应天，把她丈夫从那个位子上赶下来。

可她不能说。

"殿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四叔是长辈，是陛下的儿子，是朱家的人。殿下将来坐了位子，是天下的主心骨。"

她顿了顿，没把"会服"两个字说出来。

"四叔他——殿下是陛下嫡孙，四叔再怎么样，也是殿下的臣子。"她慢慢道，"殿下将来自然知道，怎么待他。"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既没说四叔会服，也没说四叔不会服——可"怎么待他"四个字，是试探。

朱允炆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怎么待他……"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低，"恩慧，你说得对。是得想清楚，怎么待他。"

他顿了顿，又说："往后这种事，你跟我说。别自己憋着。"

马恩慧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