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妆匣（第5页）

马恩慧的手，在妆台上按了一下。

"你怎么不早说？"

"奴婢这不是怕说错了嘛。"碧漪道，"奴婢想着，他就是个传旨的，能有什么事。可昨儿夜里他又站在廊下……奴婢越想越不对劲。"

马恩慧看着碧漪，半晌没说话。

碧漪是个老实人，伺候她两个多月，嘴笨，可心细。这两个多月她看下来，碧漪不是那种会传话的人——可碧漪现在主动来报，说明她也觉出不对了。

"知道了。"马恩慧道，"你往后夜里警醒些。看见他，别吭声，别抬头，就当没看见。"

"是。"碧漪应了声，退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锦书从外头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小布包。她进门时看了碧漪一眼，碧漪会意，出去守着门。

"娘娘，"锦书把布包搁在案上，压着嗓子，"奴婢去送燕王府的回礼，在西路廊下碰见一个人。"

马恩慧看她："谁？"

"李公公手底下的。"锦书道，"就是那日抱着文华殿文书的那个。他站在廊下，跟人说话。奴婢没敢近前，只听见一句。"

"哪一句？"

"他说——"锦书压低了声音，"陛下说了，太孙妃近日读史书，读得勤了。让咱们看着点，别让太孙妃再往文华殿跑。"

马恩慧坐在妆台前，半天没动。

皇帝知道了。

她在灯下读《汉书》，她跟朱允炆讲七国之乱，她以为她关起门来做的事——可御前的人知道。御前的人不但知道，还报给了皇帝。皇帝还传了话——让看着点，别让她再往文华殿跑。

她想起朱允炆昨晚叫她"恩慧"。想起他握着她的手问她四叔会不会服。想起自己答的那四个字——"怎么待他"。

她做了这么多，藏了这么多，烧了纸，缝了信，可她还是被盯上了。

"奴婢记下了。"马恩慧听见自己的声音，稳得像不是自己的，"你往后少去西路。送东西，走南路。"

"是。"锦书退出去了。

马恩慧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周嬷嬷从她妆匣边上擦过去，没翻成。御前的人站在她廊下，她不知道站了多久。她烧了纸，缝了信，藏了账，可她知道——这些都没用。在这宫里，她烧一张纸，有一百双眼睛看着她烧；她缝一封信，有一百双手等着她缝。

她藏得住的，只有她自己。

可她现在连自己都藏不住了。

她对着铜镜，慢慢把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

他叫她恩慧了。他握着她的手问她。他说"往后这种事，你跟我说"。

他信她。

可她不能全信他。她不能告诉他，四叔不会服。她不能告诉他，六年后四叔会打进应天。她不能告诉他，她昨晚烧的那几张纸上，写的是"燕。北。兵。"三个字。

她对着铜镜，看见自己的眼睛里，有一点她自己都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怕，不是慌，是一种冷冰冰的、定下来的东西。

她想：马恩慧，你到此为止了。书不讲了，话不递了。从今日起，你只做两件事：养好自己，藏好自己。他要走那条路，让他自己走。你教的，已经够多了。

可她想起他握着她的那只手，掌心是热的。

她对着铜镜，慢慢笑了一下。

至少，他信她。

她站起来，理了理衣襟。

窗外，天光大亮。廊下有人送年节的果子，脚步声由远及近，热热闹闹的，像这宫里的年。

（第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