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妆匣（第4页）

她没想到他会接这一句。她只是模棱两可地说了四个字，他就听出了弦外之音。他还握着她的手，说"往后这种事，你跟我说"。

她不敢再接了。再接，就是干政。可她点了点头，眼泪掉下来，砸在他手背上。

朱允炆没松手。他就那么握着她的手，任她低着头，把眼泪砸在他手背上。

＊＊＊

夜里，朱允炆睡了。

马恩慧躺在他身边，睁着眼，看着帐顶。

他叫她恩慧了。他握着她的手问她四叔会不会服。他说"往后这种事，你跟我说"。

她应该高兴。成婚两个多月，他第一次不叫她"太孙妃"，不叫她"你"，叫她"恩慧"。可她躺在他身边，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因为他问她：四叔会服吗？

她答了，可她没把真话全说出来。她只说了四个字——"怎么待他"。她丈夫躺在她身边，问她"四叔会服吗"，她没说"会服"，也没说"不会服"。她只是点了一下。点了一下，他就听懂了。

她翻了个身，看着他熟睡的侧脸。

他睡得很沉。白日里在文华殿讲了半日书，回来又想了半日事，累狠了。他眉头舒展着，嘴角抿得很平——他睡着的时候，不像一个将来要被赶下皇位的人，像一个普通的、十九岁的少年。

她伸出手，替他把被角掖了掖。

"对不起。"她极轻地说，声音轻得像叹气。

他没醒。

她把手缩回来，在自己袖子里攥成拳。

她想起白日里周嬷嬷从妆匣边上擦过去的那只手。想起那几张烧成灰的纸。想起缝进中衣夹层里的那封信。

她做了这么多，藏了这么多，可她没藏住那句话——"怎么待他"。她点了那一下，他就接了。她不知道这一下，将来会把他带到哪里去。

她只知道，她不能再讲了。

七国之乱讲过了，清君侧讲过了。她不能再讲。再讲，就是在教他怎么削藩，怎么杀人，怎么在那条路上走得更远。她讲得越多，他走得越远；他走得越远，将来那把刀落下来的时候，他摔得越重。

她翻了个身，对着帐顶。

窗外的风，一阵一阵地刮过宫墙。

她想：马恩慧，你到此为止了。书，不要再讲了。话，不要再递了。你教了他六分，剩下四分，让他自己悟。他悟出来的，比你教的，更管用。

＊＊＊

第二日清晨，马恩慧刚起身，碧漪进来伺候她梳洗。

碧漪替她挽着发髻，忽然压低声音："娘娘，昨儿夜里，廊下又有人站着。"

马恩慧对着铜镜，眼皮都没抬："谁？"

"一个小太监。"碧漪道，"奴婢起夜时看见的。不认得——不是咱们院里的人。他在廊下站了一袋烟的工夫，才走。"

马恩慧的手，在妆台上按了一下。

"看清脸了吗？"

"没有。"碧漪道，"他站在廊子阴影里，奴婢只看见一个轮廓。瘦高，穿青灰色的衣裳。"

瘦高。青灰色。

马恩慧想起那日回廊上看见的那个内侍——也是瘦高，肩微微往前塌，怀里抱着文华殿的文书。御前的人。

"知道了。"马恩慧道，"往后夜里警醒些，别总往外头看。"

碧漪应了声"是"。她站在那儿，犹豫了一下，又压低声音："娘娘，奴婢多嘴一句——昨儿夜里那个小太监，奴婢瞧着眼熟。"

马恩慧抬眼："眼熟？"

"是李公公手底下的。"碧漪道，"前儿他来春和殿传旨，奴婢给他倒过茶。他接过茶的时候，眼睛没看奴婢，一直在看娘娘屋里的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