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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岁（第2页）

"太孙妃，"吕氏放下茶盏，看着她，"太孙读书的事，有讲官；东宫的事，有我。你只管把太孙伺候好，把身子养好，旁的，不用你操心。"

马恩慧心里一凛。

这话她不是头一回听了。大婚第二日，吕氏就笑着说过"东宫的事，都是我管着的"；父亲递话那回，吕氏又敲打"外官与东宫走得太近，不是好事"。三回，一回比一回明白——她在这东宫，只管伺候人、生儿子，旁的，一样都别碰。

"是。"她垂着眼，"臣妾记下了。"

吕氏满意地点了点头，让人端了一碟红枣莲子来："多子多福，图个吉利。回去多用些。"

马恩慧捧着那碟红枣莲子，出了柔仪殿。低头看着，忽然想起案上那对石榴摆盘，想起太医一遍遍来请脉，想起满殿娘娘笑吟吟问"什么时候添个小子"。石榴、红枣、莲子，一样一样，都是催她"早生贵子"的石头，摆着好看，压着生疼。

＊＊＊

正月十五，宫里张灯。

各宫都在御花园那头搭了灯棚，内侍们抬着花灯来来去去，红红绿绿，映得半边天都亮了。碧漪来问："娘娘，夜里赏灯，娘娘去不去？"马恩慧正靠着榻上发怔，随口道："乏了，不去了。"

朱允炆回来，见她没换衣裳，问："不去看灯？"

"臣妾歇歇，殿下去吧。"

朱允炆没说话，也脱了外裳。马恩慧以为他要陪她坐着，谁知他解了外裳又披回去，道："走，陪我出去透透气。"

"殿下——"

"灯有什么好看，雪化了，出去走走。"朱允炆道，"闷在屋里，人都要发霉了。"

马恩慧拗不过，换了衣裳，跟他出了春和殿。

御花园那头，灯火通明。各式花灯挂在廊下——走马灯、纱灯、莲花灯，映着未化的残雪，说不出的好看。内侍们远远缀在后头，不敢上前。朱允炆走在外侧，把她护在里侧，一路慢慢看。

走到一架走马灯前，马恩慧停住了。那灯转起来，灯影里转出几行字，笔迹端正，像是谁抄的。

"喜欢？"朱允炆问。

"喜欢。"她说。

朱允炆让内侍把灯取下来，递到她手里。马恩慧接过来，低头看灯上那几行字，认不全。她抬头时，看见朱允炆正看着她，灯火映在他眼里，亮亮的。

"你方才不是说，不闷了？"朱允炆道，"那怎么还不多说几句话？"

马恩慧怔了一下："臣妾……话少。"

"你话不少。"朱允炆道，"你只是不跟我说。"

马恩慧心里一紧，握着灯柄的手微微发汗。她不知道他看出来多少——看出她这几日吃不下、睡不好、心里压着事。他带她出来看灯，不是他自己想散心，是看出来她闷。

＊＊＊

夜里回了春和殿，朱允炆坐在灯下，忽然没头没脑地说：

"文华殿新进了一部书，讲前朝旧事的。"

马恩慧"嗯"了一声，等着他说下去。可她没想到，朱允炆说完这句，竟从袖里抽出一卷书来，翻开，就着灯读起来：

"……吴王濞者，高帝兄子也。其年高，汉廷见其地广兵强……"

马恩慧愣住了。

他在给她读书。读的是史书。她以为她收起了书，他就不会再提；可他今夜，把书摊在自己膝上，一页一页读给她听。

"殿下——"她张了张嘴。

"你听着就好。"朱允炆没抬头，"不用答。"

马恩慧坐在灯下，听着他的声音。他的声音不高，夜里听着，像炉上煨着的水。她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不能读书了，他就读给她听；她不能说了，他就替她说。他未必全懂她藏着什么，可他知道了她怕什么，就用这个法子，把书送到她耳朵里来。

她听着，眼眶慢慢热了。她怕他看见，别过脸，假装去够手边那碟蜜饯——手指伸出去，却半天没够着，指尖发凉。

朱允炆的声音停了一下。马恩慧心里一紧，以为他要问。可他什么也没问，只把那一页读完，又翻过一页，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她攥着袖口，听着他的声音，心里那点热，一点点往下沉——她忽然分不清，她怕的到底是他的结局，还是她自己正在往下陷的心。她是个过客，他是课本上的一页，她读过的。她不能陷进去。

福安在帘外值夜。可他听不见——夫妻夜话，隔着一道帘，他只能听见断续的字句，听不见她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