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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岁（第3页）

朱允炆读了小半卷，抬头看了她一眼，把书合上："今日就到这里。"

"殿下……"马恩慧开口，声音有点哑，"殿下往后，还读吗？"

朱允炆把书搁在案上，没看她："你要是爱听，我就读。"

"爱听。"她听见自己说，说完才反应过来，脸上发热，赶紧补了一句，"殿下读的，臣妾都爱听。"

朱允炆像是也没想到她会接这一句，顿了一下，"嗯"了一声，耳根却红了。

马恩慧坐在灯下，攥着袖口，心里又热又乱。她对自己说：马恩慧，那句话，你不该说。可他读得那样好，她忍不住。

＊＊＊

灯熄了。朱允炆的呼吸渐渐匀了。

马恩慧背对着他，睁着眼，忽然心里一动，开始算日子。

上回是腊月十五。她记得清楚，那日正赶上年节前忙碌，她还跟碧漪说，这回日子准。

一个月三十天，该是正月十五。今日正是十五。

可它没来。

她数了一遍，又数一遍，指尖发凉。

上辈子她记日子，靠手机里一个小软件，红圈蓝圈标得清清楚楚。这辈子没有软件了，只有心里这本账。她宁可自己算错了——可她没有算错。

她怕。

她不想怀。

念头这东西，越压越往上浮。她闭着眼，一个念头按下去，另一个又冒出来。

她躺不住，披衣起身，坐到妆台前。镜子里那张脸白得像纸，她自己看了都陌生。她把灯芯拨亮了些，火光晃了晃，映出她的手——指尖发白，帕子不知什么时候绞成了绳。

她想起课本上那四个字——靖难之役。建文四年，燕王打进应天，宫城起火，朱允炆下落不明。她模模糊糊记得，建文帝好像有个儿子，城破那年年纪还小，也跟着一并没了踪影。她生下的若是长子，就是太孙的长子，满宫盼着的皇曾孙——可那孩子生下来，要走的路，她看得见尽头。

她伸手去够茶盏，指尖抖得厉害，茶水洒出半盏，洇在案上。她盯着那片水渍，忽然想起上辈子在网上看过的东西——难产，血崩，一尸两命。她连古代的药都认不全，真到了那一日，她拿什么保自己的命？

她放下茶盏，指尖还在抖。她不敢不要。这是太孙的长子，皇爷爷等着、吕氏等着、满宫的眼睛都盯着她的肚子。堕胎，谋害皇嗣，那不只是她一个人的命，是马家全家的命。她连一口虎狼药都摸不着——就算摸着了，她敢吗？她不敢。

她攥着帕子，指尖发白，很久没有动。

＊＊＊

朱允炆躺在里间，其实没睡实。

他听见她在妆台前坐了很久，又起身，把灯芯拨亮了些。他知道她有心事——从年前就有了。她说"臣妾不懂"，说"臣妾记下了"，说"谢殿下"，一句比一句规矩，一句比一句远。

他不知道她在怕什么。他只知道，她怕的时候，不跟他说。

他想起大婚那夜，她哭得眼睛通红，一屋子人哄着，她还在说"想家"。那时候她好歹还肯说一句真话。如今她连"想家"都不肯说了，只说"火气熏的"。

他说"别在书里绕了"，是怕她把自己绕进去。可她说收书就收书，收得干干净净，像要把自己也收起来。

他没什么法子。他只会读书，只会拿饺子换背书，只会从案下摸出一盏灯来。他能做的，就是把书摊在自己膝上，读给她听——她想听的，他念；她不敢说的，他替她开个头。她要是愿意，总有一天会自己开口。

他翻了个身，听着外头她的呼吸，慢慢睡了。

＊＊＊

第二日晨省回来，周嬷嬷端了碗红枣羹来，搁在她手边。

"娘娘这几日胃口不大好？"周嬷嬷道，"老奴瞧着，娘娘吃得比从前少。"

"年节里油腻，吃不下。"

周嬷嬷应了声"是"，退到一旁。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像是随口一提：

"老奴记得，娘娘的月事，原该是这两日。"

马恩慧手里的汤匙，顿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周嬷嬷。周嬷嬷垂着眼，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是关心，还是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