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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岁（第4页）

"娘娘若是身子不爽利，老奴去请太医？"

"不用。"马恩慧听见自己说，声音稳得连她自己都意外，"就是日子乱了，过两日就好。"

周嬷嬷"嗯"了一声，没再提。

马恩慧低下头，舀起一勺羹，送进嘴里，尝不出什么味道。

她以为，只有她自己知道。

可周嬷嬷记着。周嬷嬷一直记着她的月事时辰——这是嬷嬷的差事，也是嬷嬷的本分。她瞒得过碧漪，瞒得过朱允炆，瞒不过这双日日夜夜跟着她的眼睛。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宫里，连她的身子，都不由她做主。她吃不下、睡不好、月事迟了几天，都有眼睛记着，都有嘴报上去。

＊＊＊

过了几日，那件事，来了。

碧漪先发现的，进来替她收拾，脸上的神色松下来："娘娘，来了就好。这几日，奴婢心里也提着呢。"

马恩慧坐在妆台前，一时间说不出话。

她提心吊胆了几日——怕它来，又盼它来。如今它真来了，她本该松一大口气。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空落落的，像有什么东西轻轻放下了，又像有什么东西没有放下。

她低下头，对自己说：马恩慧，你没怀上。你还是你自己。

可那句"还是你自己"，她在心里念了两遍，却念得发虚。

她真的还是她自己吗？她连自己怀不怀得上，都要盼着那件事来作主。这回是虚惊，可下回呢？皇爷爷等着，母妃等着，连朱允炆都在等着。她躲得过这一回，躲不过下一回。

＊＊＊

出了正月，日子照旧。二月里，天一天比一天暖。马恩慧日日晨省，写写字，看看书，像是又回到了年前。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那根弦，一直没松。

朱允炆每夜读一卷书给她听。读到吴王濞，读到主父偃，读到清君侧。他读，她听，偶尔她接一句，他不追问，只把那一页再读一遍。福安在帘外，听见的只是断续的书声。

二月下旬，那件事，又迟了。

她数着日子，指尖发凉。上回是正月二十来的。该是二月二十。如今二月二十六了，还没来。

这一回，她连"也许是日子乱了"都没法对自己说了——上回是虚惊，这一回，她心里有个声音，清清楚楚地告诉她：不是虚惊了。

她攥着帕子，望着窗外渐渐化尽的残雪，很久没有动。

夜里，朱允炆照例翻开书，读了一页，忽然停下来，看着她。

"你今天，没在听。"他说。

马恩慧回过神："臣妾在听。"

朱允炆看了她一会儿，把书合上。

"你要是有事，"他说，"等你想说了，再跟我说。"

马恩慧垂下眼："……是。"

他熄了灯。黑暗里，她睁着眼，听着他呼吸渐匀。过了很久，她以为他睡着了，忽然听见他开口，声音很轻：

"你若是……累了，就跟我说。"

马恩慧心里猛地一酸，眼眶一下子热了。她没敢回头，只"嗯"了一声，把脸埋进被子里。

她忽然想：他要是知道，他盼着的那"第三个人"，她一点都不想要，他会怎么想？

可她连这个都不能说。

她更不敢说的是另一桩——他这样待她，她扛得住吗？她能扛住周嬷嬷的眼睛，扛住吕氏的敲打，扛住御前那句"看着点"。可她扛不住有一个人，夜里读书给她听，问她累不累，说"你若是累了，就跟我说"。

她在被子里伸出手，隔着衣裳，轻轻按住心口。她对自己说：马恩慧，你不能爱上他。你迟早要看着他走那条路，你拦不住。你爱上他，将来拿什么活？

可她的手心底下，那颗心跳得又快又乱，一下，一下，像答非所问。

窗外的风，呜呜地刮过宫墙。她攥着被角，一夜没睡实。

（第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