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界叹气。他从包里拿出一份饭,是刚从食堂打的,两荤一素。陈界一边搬凳子让他坐,一边去拿一次性筷子:“以后不能这样了,你说,你要问这么多题,就算你问二十分钟,那你还吃得上饭吗?”
学生把饭推了推:“老,老师。”
“动作快点,不要浪费时间。”陈界把筷子塞进他手里。他知道,这孩子最腼腆,连跟其他同学开口都得吓得发抖,更别说让他们带饭了。陈界放轻声音:“我不太饿,这份饭丢了也是丢了,知道吗?”
“谢谢老师。”
对啊,他怎么会生病。
他如果生病了,怎么办?医生说他的情况,根治要移植,至少要几十万。可他出来工作几年,才攒够一点点存款,要是生病了,钱都花光在这一个无底洞上……
然后呢?花光了,能治好吗?
花光全部积蓄、欠一堆债、放弃奋斗几数年的工作,去赌一个活的可能。甚至还有可能,治好后他变成一个骨头坏死的残废……
“老师?老师?”同学咽下饭,问道:“老师你怎么不继续讲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啊?你刚才上课,是不是也不舒服?老师你怎么了。”
陈界捏了捏眉心:“没事。”
学生:“真的吗?”
陈界把目光移向正在扒饭的学生。
这小孩,在班里腼腆得很,一句话也不说,怎么到办公室来之后这么多话呢?
陈界叹气道:“身体不太舒服,有点走神,行了,我继续给你讲,认真听。”
其实不止是今天,从他确诊那天开始,每一天、每一刻,他都觉得自己胳膊、腿、手腕、胸口,全都止不住地疼,会不会白血病更严重了,他甚至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流鼻血,狼狈地淌得嘴里鼻腔里都是……
不行,他不能这样想。
他是个老师,他在带高三,他要一切以学生为重。每天上课前,陈界用冷水洗了把脸,确保头脑清醒。
可是人不是机器。
这一周以来,他故作平静,右手握着粉笔之下板书工整,左手却藏在袖子里,止不住地发抖——他怕,他缓不过来,他马上就要死了吗?他不知道,因为他大脑一片空白,连自己现在该干什么都不知道。
但陈界知道,自己不能再教书了。
高三下学期,随着白血病的发展,他的状态会越来越差。过一个月,或许他便连上个楼都费力,完整地讲完一节课便更不可能了。
与其这样,倒不如立刻辞职。
让这群学生现在适应新老师,总好比高考一两个月前,陈界自己突然出事强……
想到这儿,陈界自嘲地笑了笑。
蜡烛当久了,都不像人了——他已经得了白血病,快死了,现在居然在考虑辞不辞职?甚至最终决定辞职,居然不是为了“治病”,而是为了学生尽快适应新老师?
他真是疯了。
第二天,从医院回来后,陈界回了一趟出租屋,收拾东西。
他不知道要收拾什么,只是把行李箱摊在地上,自己蹲着,把衣服一件件叠好铺在箱子里。陈界全程昏昏沉沉的,递交辞职报告、办签、办护照……
所有一切,他都麻木地做着。但事实上,陈界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晚上,陈界算着治疗的花费,算到一半后,他沉默着把手机熄屏,订了一张去挪威的机票——
其实何必呢?这病说不定还是好事呢。这二十几年,陈界被困在学校里、被困在这座城市里,按所有人的意愿按部就班……他不想这样,他不能一直这样。
他的家人不会管他,他也没什么朋友,现在,与其花光积蓄再欠一堆债,最后还只得一具需要人照顾的身体,倒不如不治了,拿着这些钱去远方走走。
他要去看看雪山、草原、极光,等过一段时间,等攒的一点钱花完了,他就回国,回到家乡农村的老房子,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死,不麻烦任何人……
是啊,说不定得病还是好事呢?
以前也没机会、也不敢好好活一次。
陈界在心里念叨着、念叨着,他不断告诉自己这是好事——
“啪嗒。”
眼泪滴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