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再见到彼此之后万般虚妄都被现实浇灭下去,所见所感终于格外清晰而真实,像是终于从一场大梦中挣脱。
他们很容易地沿着原路回到了石室,找到满墙的追思和记录,找到历史曾经存在过的纹理。
洞中幽静,青色的花朵仍然无声盘踞着,他们沿着枝蔓消弭的方向往外走。
他们找到了来时那细细的泉流,也找到了流水旁那死去的男人的尸体。那堆残骸仍然没有腐去,千桑从中取回了那件满是血污的僧袍,带着它出了洞穴。
在丛林静谧处埋了个衣冠冢,默念几遍往生咒,他们沿着山间小路一路往外走。
鸟鸣清幽,偶有蛇虫窸窣爬行而过。
走出洞窟时天色熹微,可这一路悠长,等他们找到山门时,第一缕阳光已经穿透了晨雾,照到远处高塔的金铃铛上。
寺中僧人惯于早起诵经,此时院落里已经有不少僧人活动的身影,轻烟袅袅。
他们一踏入这小院落就被人叫住了,远处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正朝他们走过来。
莫怀竹在山寺中时总是显得很规矩,他这一身僧衣整洁严谨,举止也端方,但语气里那点灵动的神气总是遮掩不下去的:“千桑师父,你们在山上过了一夜?”
埃埃穿着一身明显肥大不合体的僧衣,正一手拽着莫怀竹的袖子,一手拿着素饼在啃。那袖子在她身上长得像是唱戏的水袖,捋了好几层才露出小手臂来。一见到宿九她的双眼就开始放光,字正腔圆地吐出了三个华文字:“找,姐,姐。”
非常称职的小债主。
莫怀竹颇为自豪:“我教的。”
宿九:“。。。。。。我谢谢您了。”
好不容易先打发了俩小孩,两人这才从前院脱身。
现在就是天塌下来,他们也得先歇一歇再说。
“跟我来。”千桑带他回到了自己那间小禅房。
屋内陈设如旧,古朴的木柜桌椅泛着清幽檀木香。
千桑从储物柜的最上层取出一个朱红色的小匣子。他打开来,这里面是一沓颇有厚度的信封和信纸,叠起来越有两三指高。
这些信件的落款署名都是方佑远。
“山中通讯不便,寺里僧人与山下亲友联系大多使用纸质信件。方先生在世时与灵彻法师多有信件往来,这是我在她的遗物中找到的。原本我已经和寺中同门说好,若你再找到寺里,请他们交给你。”
他把这小匣子递给宿九。
“这是你要找的答案。”
那是边省难得的一个好天气,几树蓝花楹雾雾星星,阳光从枝叶间漏下去,在街角留下了薄薄的荫。
一个男人正蹲在这片树荫里。
他穿着随意,身上做旧颜色的外套让他显得有点儿颓唐。他不太年轻了,又重伤刚出院不久。即便身子骨挺拔壮实的底子在那儿,久经蹉跎,也是精神不起来的。
他刚从身后警局一间办公室里走出来,蹲在那树花楹下,肩膀上落了几片蓝花瓣,他在出神。肌肉记忆驱使着从兜里掏出了半包烟,掏到一半又给塞回去了。
不光是医生叮嘱他要少抽,家里小丫头也讨厌他身上有烟味儿。
安斓这小孩有点早熟,明明才上小学四年级,却总是做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点他:“阿爹,你能不能有个警察的样子,哪个人民英雄是像你这样的。”
他在心里想,停止你幼稚的幻想吧,小朋友,人民警察就是我这样的。不帅也不酷,不会手撕歹徒,不会枪枪爆头,也不能冲进敌营以一敌十救出人质再全身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