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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第2页）

“我们从头说吧。”小若以一种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口吻开始了叙述。她说了四大天灾，说了自己和自己毁于黑潮的故乡若水镇，说了师父交托给自己最后的火种。

“我们都是天灾之下沦亡的遗民。”她说道，“但凡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能够让我的故乡从那无止境的痛苦中解脱，哪怕需要为此付出生命，我也愿意尝试。”

“我们的确有着相似的经历，”那个声音有着同病相怜的哀伤，却也有着毫不动摇的坚决，“但我还是那句话，不知道。你应该已经发现了，我们早就不在那个遇见对方的彼岸世界了。按照我们那边的说法，我们被世界的潮汐送回了此岸。”

“我曾听过一种说法，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当你第二次踏入同一条河时，接触的已不是原来的水流，而是从上游而来的新水流。”小若顿了一下，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我觉得这话用在此处，倒是恰如其分。即便我能重回那道此世与彼世的夹缝，再来一场搏命的横渡，我也未必能回到那个原本的来处。”

说到这里，小若理智上明白，自己与那座黄金城就像两条相交的直线，在意识迷失的那段时间里走过那个相交的点，而后便渐行渐远，终至不复。

但在情感上，这教她怎么能甘心：“我和师父师兄们一起出入过那么多的遗迹，就只找到这一处可能的安息地，要是我没有睡过去……唉，算了。”

“不要这么一副眼神都黯淡了的样子嘛，”那个声音试图安慰，小若几乎能够想象他抓耳挠腮的样子。“额……那个，你不是还有你师父托付给你的那个火种吗？”

“虽然我还没完全弄明白火种到底是啥玩意儿，但既然它是你师父的遗嘱，在你故乡沦亡的前一刻将它托付给你，那一定有什么是只有你能做到的——”陆望越说越快，而后空气中传来了一声脆响，好像有人响亮地拍了一下他不存在的脑瓜，“死脑，快想一想！”

讨论关于使命、责任、担当这样的话题时应该是严肃的，在小若却有种不合时宜的，想笑的冲动。好像不论面对什么沉重的难题、如何紧张的局势、怎样匮乏的资源禀赋，那个名叫陆望的灵魂都有一种超然的能力，一下打破这种战栗与无助，让冰凉的手脚回温。

她深深呼出一口气，肩头松弛下来：“是我太过心急了。”

“这就对了，就该这么想！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嘛！”

“不过话说回来，”他话锋忽然一转，语气里掺了几分认真，“其实你要真在那个黄金城里醒着，也未必是什么好事。”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你要是醒着，说不定就跟当年的我一样——最后去了莱川。”

“莱川？”

“就是我沉睡后意识抵达的地方。”陆望的语气十分沉重，好像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坠在他的话里，“那里什么都没有——空无寂静，黯淡无光。‘莱川’这个词，在我的故乡，指的是空白、虚无。用来称呼那个鬼地方，当真是再合适不过。

就是说，要是你还赖在你说的那个黄金城，那么你不仅保不住你的身体和你的火种，要是你的意识都沦陷了，你的故乡在这世上留下的最后的痕迹就完了！”

小若听完，心里叹了口气。她明白陆望还是放心不下，总觉得她正对着深渊的入口跃跃欲试，随时会不管不顾地一头扎进去。真是个傻蛋。是她的自我介绍还不够有说服力吗？作为若水镇灯塔神庙学院建立以来最优秀的毕业生，那些遗迹早八百年前就已经成了她的快乐老家，进出遗迹就和回家一样。

师父曾经带着她深入无数的遗迹，那时，小小的她跟在师父身边，觉得进出那些个形形色色的遗迹，与去赶海也没差。那些充满宝藏和危机的遗迹就像一座座海边的礁石，现世已久的处于潮上带，盛产鲜美的贻贝和牡蛎，刚刚登陆的则处于潮间带，待到水落石出，潮池中就会出现个大肥美的虾蟹乃至来不及回到海中的大鱼。不论是什么样的海味，只要师父还在，不管她是冷眼旁观还是插手捣乱，它们最终都会成为刀俎之下的鱼肉，任人宰割。

但有一点陆望说对了，小若想，从前，她可以不顾生死，敢闯敢拼，但是现在她已经没有了随便赌命的资格——她一死，若水镇在这世上留下的所有痕迹，就真的消散了。

“除了封冻□□，囚禁意识的月光——黄金城还有什么异常？”

话音未落，陆望那头便发出了尖锐的爆鸣声：“我天呐，你个犟怂！怎么就是不听劝，非得往要人命的地方冲？”就好像联络器声音的输入端和输出端靠得太近了一般，发出了一声尖锐的蜂鸣，小若的耳朵都震了一下。

“且不说天灾望那座遗迹里塞了多少来自世界彼岸的异种，想想也知道，单单是全城封闭养蛊的千八百年就不知道杀出了多少大小boss精英怪，封锁线撤了你就觉得污染自动消失了是吗？无形无质的污染给你上中毒、混乱这种难缠的debuff请问你又该如何应对？你到底为什么非得去作这个死？”

“……我有必须去的理由，就算不是现在，也会是不远的将来。”

陆望认命地叹了口气，这个把自己从冰封之城的城墙上扣下来的小姑娘绝对是个大犟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是那座冰封之城是什么限定副本，能产出什么可以起死回生的灵魂宝具，需要这位勇者小姐连口饭都顾不上吃就冲上去和它单挑啊？”

小若怔在原地，指尖隔着衣料抵住小腹。那里平坦而静谧，没有饥饿惯有的痉挛，也没有饱食后的倦怠。她惶然搜索记忆，上一次咀嚼吞咽的记忆已经成了一张褪色泛黄的老照片，遥远而模糊，生命的本能不知何时被悄无声息地抹去了。胃囊沉睡如古井，却不曾传来虚弱，反倒有某种温热的暗流在体内循环，替代了谷物与血肉的给养。

天灾——若水镇的黑潮、黄金城的月光，毁灭他们过去的同时，又浸染了他们的现在，个人的挣扎相较于天地自然的伟力显得无比微弱。

所以天灾降临并不是末日，而是末日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