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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第1页)

识海之中那一场凶险的战斗,漫长得仿佛历经了一个世纪,可现实里,不过眼睛一闭一睁的工夫。

众目睽睽之下,那位戴着“金手套”的姑娘阖目凝神,再睁眼时,双手虚空一握,掌间光芒暴涨——只一瞬,便绞杀了艾孜体内盘踞的病魔。那一刻,所有举着兵器、蓄势待发的弟兄,全都不由自主地顿住了动作。原本一触即发、必死必拼的死局,竟被这个突然闯入的小姑娘硬生生凿出一条两全的生路。

不必再和那个冷酷的联盟死磕了,哈吾勒恍然意识到。

不必再强硬地弹压那群求医的拓荒者,激化联盟的内部矛盾了,以古丽为首的办事员也松了一口气。

那位年轻的圣阁下保住了艾孜的命。此刻,艾孜躺在沾满尘土的担架上,意识尚未清醒,脸上那层可怖的青绿色却已褪去,双眼也安然阖上了。哈吾勒正要松一口气,目光却不经意扫过艾孜的颈下——当闪耀的星火熄灭,那里缓缓浮出一片漆黑的咒文,犹如活蛇盘绕于喉间,在古铜色的皮肤上格外刺目。

哈吾勒一眼便认出,这绝不是好东西。

作为资深拓荒者,这些年他与灯塔打过不少交道,对他们解决侵蚀症的手段也算熟悉——要么煅烧净化,将整个人翻新一遍;要么透析诱导,把污染从体内引出来。受污染者最终得到的,不是火,就是蜡。可艾孜颈下这种东西,他从未见过,甚至无法理解这种诡异的“治疗”。

他抬起头,望向那位圣阁下。虽不知其姓名,但指尖闪烁的星火做不得假——她必然出身星垂之地。她站在几步之外,正低头端详自己的掌心,光芒敛去后,那双白皙的手显得格外单薄。

似是觉察到他的注视,圣阁下将目光从艾孜身上移开,朝他看来。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如荒漠尽头的湖,沉静而辽远,透着一种超脱生死的安宁与包容,隐隐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

哈吾勒喉间微动,终于开口:“艾孜……他怎么样了?”

“我用咒文封印了他体内的污染。”

——她答得平淡,却让哈吾勒心头猛地一紧。艾孜难道不是得了侵蚀症吗?为什么对付污染又是咒文,又是封印的?且为什么她只提封印,不提清除?他一时不敢深想,却决意求一个答案。

“这咒文是什么?”

圣阁下抬眸看了看他,像是在斟酌如何让一个外行人听懂。片刻,她开口:“担架上这位所受的污染,以同化为终极目标。你可以理解为,攻击他的污染实体看中了他,想让他成为它们的同类。我这道咒文为他体内的污染虚造了一个躯壳,将内外隔绝开来,让污染无法再继续侵蚀他的躯体与灵魂。”

哈吾勒听得眉头紧锁,半晌才道:“阁下,我听不明白——这污染到底还在不在艾孜身体里头?透析还能把这该死的玩意儿弄出来吗?”

“倘若他仍要随你们一同探索文明的疆界,那大约是不能去做污染透析的。”

“为什么?”不等哈吾勒再问,血鹰小队的队员们已经纷纷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追问。

这是小若十分熟悉的场面——被一群满脑子实战经验、对玄奥理论一窍不通的拓荒者围住追问,她早已驾轻就熟。于是她端出侍祭的派头,耐心解释道:“你们可以这样理解——我的咒文骗过了他体内的污染,让它们以为自己已经占据了艾孜的身体,于是那些污染开始休眠,安心消化战果,暂时消停了。”

“那污染是在哪儿睡的?”一个队员追问。

“问得好。”小若轻笑一声,目光扫过众人,“污染沉睡在咒文当中,侵蚀性被咒文隔绝在外。但——咒文本身寄宿在他体内,也就是说,污染其实仍在他体内,只是变了形状,暂时无害。”

“这时候不正该趁它们不备,一举将污染从艾孜身体里清除吗?”哈吾勒立刻接话,语气里透着多年实战淬炼出的果决。

小若叹了口气,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问:“我方才说过,艾孜所受的污染以同化为终极目标。在他受到污染的那一刻,他的性命就被打上了烙印。也就是说,自他受污染的那一刻起,他身体里新生的每一处血肉,都携带着污染。他从月河故城回到这里已经超过三天了——如果这时候做诱导透析,透析仪会把他身体里的每一滴血都吸出来。”

话音落下,周围一片沉默。队员们面面相觑,谁也说不出话来。

哈吾勒只觉得喉间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缓缓蹲下身,目光落在艾孜颈下那道漆黑的咒文上,那些盘绕的纹路在微弱的篝火映照下微微起伏,竟真的像在呼吸一般。他伸手想碰,指尖悬在半空,终究还是收了回来。

他这辈子见过太多生死——兄弟倒在遗迹深处的陷阱里,被污染吞噬前最后一刻还在喊着让他先走;也见过太多抉择——是救一个人还是保全全队,每一次都是血淋淋的二选一。可从来没有哪一次,像此刻这样,明明人被救回来了,他却觉得每一步都踩在薄冰上,不知哪一脚就会塌下去。

哈吾勒抬起头,重新望向那个年轻的圣阁下。她站在几步之外,神情平静,好像方才那番话不过是随手翻开了一页书,念了一段无关紧要的注脚。可哈吾勒知道,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哪怕是灯塔,号称所作所为皆为保留人类文明的火种,背后也从不缺少权衡与算计。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声音沉下去几分:“您救了艾孜,有什么是我们能为您做的吗?”

哈吾勒问出那句话时,并未预见到这一问的重量——只不过须臾间一个念头,一句出于本能的回响,却像一枚被投入静水的石子,涟漪层层荡开,最终撞上了命运砌好的堤岸。

纵使他在后来率领着血鹰小队数次出入未知遗迹,在无数次生死危机中从那些不可知之地中带回了无数关键的运行规则、异常习性乃至污染样本,为联盟立下了汗马功劳,成为了有史以来第一支六级拓荒者小队,他依旧认为,由那位圣阁下领路的遗迹是这世界上最危险的遗迹,但同时,也是这世界上最安全的遗迹。正是这三次特殊遗迹的经历,让他由一个按部就班探索遗迹的平庸拓荒者成长为一个有实力从真正的不可知之地归来的高级拓荒者。

后来的后来,他精力不济,干不动那些硬茬子了,就把队长的位置让给了艾孜,留在后方折腾折腾那些个新入队的小兔崽子。那些队里新来的小子们,总爱缠着哈吾勒问当年黑风暴过后的那场对峙,问那个拦下我们的姑娘到底是什么来头、是什么模样。他活了大半辈子,跟污染实体打交道的日子多过跟人打交道的日子,讲不来那些漂亮话,被那些个巴郎子、丫头子缠磨得受不了了,就会在篝火边上抿一口琥珀酿,借着那点微醺的醉意,断断续续地讲述起那个联盟的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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