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度小说网

第 13 章（第1页）

“那真是一个十分奇特的小姑娘，我第一眼见着她，就有种感觉——这人指定有点说法。”哈吾勒这样说着。一旁的小子们十分有十二分的捧场，眼巴巴地望着哈吾勒，指望他展开说说。

“那小姑娘看着年纪不大，瘦瘦小小的，站在我们这群常年刀口舔血、人高马大的拓荒者堆里，单薄得像一刮风就能吹倒。她穿的是灯塔的祭祀袍，我认得那身行头，只是早就没了平日里那种一尘不染的派头。那一身祭司的体面就像是被你家粗心大意的老祖母囫囵洗过一遍，在飙风中晾到了窗子外头，衣服上全是乱七八糟的褶子，还糊满了红褐色的沙土，边边角角都磨毛了，衣领和袖口还沾着干硬的土印，看着狼狈得很。

头发也被狂风搅得乱糟糟，没束严实，几缕碎发贴在汗湿发红的脸上，发丝里还裹着细细的沙粒。可哪怕这般落魄，她的腰杆始终挺得笔直，半点不佝偻。那双眼睛我到现在都记得，澄澈透亮，一点慌色都没有，稳稳当当落在担架上奄奄一息、脸色发青抽搐的艾孜身上。周遭我们所有人都攥着刀、浑身杀气，眼神凶狠得吓人，她却像是全然没看见。”

“真的假的？”还没说上两句，那些个小子们就嚷开了。“能够让火种复燃的不应该是像古丽莫玛那样雄伟的女子嘛？”

“不对不对，你可有听清，那可是祭司袍诶！灯塔里那些巴依老爷们无论去那里，都该要有排场！队长，那位女士真的没有骑着白骆驼，挽着金辔头，提着照夜灯，披着圣焰从天而降——哎哟！”

“胡里马汤！那位女士可是打南边鲸歌崖来的，哪儿能跟古丽一个样？也莫觉得那一身的赭砂掉份——能披着黑风暴从天而降，不比披着圣焰强多了？那时候她的十个指尖全是沙土渍，磨得通红，还带着细小的血丝，看着都痛。不过她的手指缝里倒还飘着星星点点的淡金色火光，一闪一闪的，看着微弱，却不晃不灭。这可是灯塔侍祭独有的本事，半点不掺假。

当时我们两边剑拔弩张，刀都快出鞘了，联盟那头也蓄势待发，再往前一步就是死拼，场面紧绷得能拧出水来。偏偏就是这么个瘦小的姑娘，不偏不倚站在中间，硬生生把我们两边给隔开了。她就好像没看见我们似的，眼里只有自己要救的人。都说恶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我们一群走投无路，马上就要和那些个只知道规矩的馕死给拼命了的拓荒者，她却一点儿不带怕的。

她开口的那把嗓子被风沙磨得沙哑干涩，可语气偏偏平和得很，听起来一点儿也不磨耳朵。咱们回民劝架得压过所有吵起来的人，可人家压根儿没起高声，没有半分要跟人争执的火气。那声音清清稳稳，没有命令，也没有宣告，听来却有一种笃定，让人忍不住想要去相信。

她身上有一种见过太多生死、熬过无数劫难磨出来的从容淡定。明明浑身尘土、狼狈不堪，可那股沉静安稳的气场，硬生生熄灭了那场可能毁掉血鹰的冲突。”

“嗨呀，我们都知道她天生异象啦，队长你也不知讲过多少遍。”篝火边上传来了不知是谁的声音，“你都没讲过她是怎么救的艾孜阿卡——”

“那是我不想讲吗？”哈吾勒“你们这帮没大没小的，不讲在这儿见天的缠磨，讲了你们又觉得我在这编皮！”

“那明明是你讲得不好，我们想象不出那大场面嘛——”

“还要不要我讲了？”

“要要要！快讲！”“说嘛！”“求求~了！”

“那就都闭嘴！”

“她……她的那些手法我其实看不明白，她就是抬起手，往前一推，这样，然后就戴上了一副亮闪闪的手套。她带着手套先这样……然后这样……最后这样，用力一握，艾孜的脖子上就出现了一圈首位相衔的符文。那个符文闪了一下就变黑了，然后他脸上那中了毒的衰样就褪了。”

话音刚落，篝火里一根柴“啪”地爆了一下，火舌蹿高又缩回去，照得几个小伙子的脸从热切变作茫然。

“就……就这？”一个叫阿依达尔的小伙子率先垮下肩膀，手里的树枝拨了拨炭灰，“队长，你讲了半天‘先这样、再那样、最后那样’，合着我们得自个儿猜动作啊？”

“就是！”另一个接上嘴，“我们姿势都摆好了，队长你就给我们看这个？逊！太敷衍了！”

“还有那丝线！”第三个凑过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瞪得圆圆的，“你说‘亮闪闪带着火光’，那到底是银的还是金的？那位女士怎么使的？像甩鞭子，还是像打毛毯？绕脖子的时候烫不烫？艾孜阿卡吭都没吭一声？队长你倒是讲细点呀！”

哈吾勒把脸埋进酒囊口，含糊地嘟囔：“我又不是那些个灯塔的受选者，哪晓得她在搞什么名堂。这么多年过去，没把那位女士的长相忘掉，就算那些千奇百怪的污染对我不薄了，哪还记得到这么多细节？”

“唉——没劲！”几个小子的叹息此起彼伏。阿依达尔把树枝一扔，往后仰倒在地上，望着天说：“我本来都想好了，那丝线该像流星一样飞出去，把半边天都照亮，最好还有什么天花乱坠的异象……结果队长张嘴就是‘看不懂的字符’，跟打报告似的。”

“可不是嘛！”另一人附和，“我们想听的是天神下凡，你却讲成了——”她叉起腰，拿手往四周比划了一圈，“唠嗑吃饭！”

大家伙爆发出一阵哄笑，篝火旁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在喧闹的笑声中，哈吾勒和着篝火燃烧的哔剥声闷闷地喝了一口酒，而后将木杯往腿上重重一墩：“行行行，那我不讲了。”

“别啊！”小子们又齐齐弹起来，发出不满的号叫，其中似乎夹杂着一声痛呼，“你重新讲！这回把手抬高一点，比划清楚！”

“……行吧。兔崽子们，都闭嘴，给我好好听，不许打断！”哈吾勒叹了口气，站起身，退到篝火照亮的空地中央，慢慢抬起右手。火光在他粗粝的掌缘镀上一层金边，袖口垂落时，仿佛真的有两线微光晃动起来。

小子们齐齐凑近，连呼吸都屏住了。风从山口灌下来，篝火猛地一矮，又呼地一下窜得老高，迸射出一连串细碎的星火。那星火飞舞闪烁，是天地间渺小而自由的圣灵。

那星火飘飘摇摇的，有些落回了篝火堆，有些就熄灭在了风中，溅起的余烬打着旋儿没入夜色，像是把那些年轻小子们屏住的呼吸也一并带走了。哈吾勒的手依旧悬在半空，可火光中那些急不可耐的面孔却渐渐模糊，轮廓交叠、淡去，又缓缓凝成另一圈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