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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第1页）

两根廊柱歪斜着相对而立，夹角只容一人侧身通过。哈吾勒收了腹，硬是把他那宽厚的肩背挤了过去，肩甲上的挂袋在地珀表面蹭出一道白痕。帕莎过去的时候脚下一滑，手指本能地按在廊柱表面——然后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指尖已经浮起一层淡淡的琥珀色。

她赶忙从药箱里摸出一支中和剂，小若却一挥手，抖落了一簇白焰。嗤地一声将那层颜色灼烧得一干二净。

“柱子上有沉积的污染残留，浓度不高，但起码经历了数轮污染的浸泡。”

赛依眯眼看那柱子：“那些雕纹……看起来像某种记录。你能读吗？”

小若已经凑近了。歪斜的廊柱表面确实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被风化侵蚀了大半，但在灵视中那些纹路依然残留着极微弱的灵力印记。她的指尖悬停在纹路上方，闭目读识。

几息后她睁开眼。

“这是琥珀之森建造者的记录。不算文字，更接近灵能印记——大概意思是，这座遗迹是‘封存之地’，里面沉睡的东西不能醒。建造者在设下封印之后，把自己的记忆也封进了琥珀里，确保后人无法从外部解读遗迹的内部结构。”她顿了顿，“可惜对如今的我们来说没用。这些印记已经在漫长岁月和累次的污染中衰减到只剩残片了，读不出任何关于内部机关的信息。”

艾孜哼了一声：“就知道那些个记录都是不靠谱的，只要进了遗迹，之后全得靠临场反应。”

“探索未知，向来如此。”小若收回手，并不理会艾孜那小小的抱怨。她径直越过那道狭窄的门户，领着队伍继续向前。

越过地陷区之后，那些犬牙交错的裂隙和塌陷坑在身后渐次隐没，脚下的触感也随之改换。碎石与松土的簌簌塌陷终于止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黏滞而柔韧的弹性，仿佛踏进了一层尚未凝结的树脂，每一步都带着细微的、绵密的回托。

真正踏入那片被污染侵蚀的区域时，小若才发现，那些在灵识中看似了无生机的秽土，其中仍有生命顽强地挣出轮廓。起初只是偶尔几簇贴着地皮的暗色灌丛，茎叶蜷曲如攥紧的指节，从粘稠的胶土里硬生生挤出来；再往前行，灌丛渐渐稠密，茎秆之间攀上了细如发丝的黄绿色藤须，那些藤须在地表交错蔓延，织成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网，像大地自己织就的脉络。

就在此时，林间落下了第一片影子。

淡白至极的天光从穹顶般的树冠缝隙间垂落，森林才真正显露出它的面目。

那些扎根此地的树木并非寻常的品类。它们的枝干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地，其中凝固着无数细密的金色脉络，教人一时分不清它们究竟是树木还是宝石。树冠层层叠叠，却不密不透风——每一片叶子都薄如蝉翼，边缘微微卷曲，在拂晓前最淡的光线里泛着蜂蜜般温润的色泽。空气中没有风，但那些叶子偶尔会自发地颤动一下，发出极轻极脆的声响，像无数片薄琉璃在彼此轻叩。

地面覆盖着一层软厚的苔藓，踩上去毫无声息。苔藓是暗蓝色的，其间零星散布着乳白色的菌类，它们发着幽微的冷光，在黎明前的晦暗中宛如坠落的星屑。再远处，几株更高的树从雾气中探出轮廓——那些树干上攀附着藤蔓般的琥珀凝脂，从根部一直蜿蜒到树冠，在渐亮的天光下折射出层层叠叠的橙红与靛蓝交织的光晕。

天边的颜色正在变化。青灰渐次褪去，一抹极淡的蓝从树冠的缝隙间浸染开来——那蓝不是天空该有的蓝，更像某种矿物燃烧时发出的冷焰，苍白、清冽，带着金属般的锐利感。紧接着，第一缕真正的晨光从东方的树梢后面漫溢而出。太阳升起来了。

那是一轮苍白的太阳。光线穿过整片森林的半透明树冠时被层层滤过、折射、分解，最终落在地面上的已是另一番景象——所有的事物都镀上了一层浅薄的蓝色。树叶的蜂蜜色泽在蓝光中沉静下来，苔藓的暗蓝变得深如墨汁，菌类的冷光则彻底隐没。整座森林被浸泡在这种奇异的冷调晨曦里，安静得不像活着的地方。

艾孜立在一边，脖颈上的符文微微闪烁。被异种污染包围实在令这个新晋的缚誓者不安，虽不是多么火烧火燎的感受，可实在是——刺挠。于是他无意识地在手上把玩着一株灌木，将它搓来搓去，弄掉了好些片叶子。

小若在空地中央站定，双手缓缓摊开。指尖星光闪烁，漾出一圈圈闪烁的涟漪，那些涟漪以她为轴心沿地面向四周扩散，透过树干、穿过灌木丛，无声地铺展开来。这是小若平日里探索遗迹做惯了的事——将探测范围内每一缕灵力的波动、每一丝气息的流转都映照入心，从而确定接下来的行动计划。

但此刻，涟漪扩散到约二十步开外时，那闪烁的星光忽地黯淡了下来。虽然它们依然向外扩散，依然能够扫描灵力，投影气息，但当它们经过眼前奇异的茂密灌丛与诡美的高大乔木，它们毫无反应。没有灵力的回响，没有气息的振荡，甚至连最微弱的生命印记都捕捉不到。

小若的眉头轻轻蹙起。

她睁开眼。眼前仍是那片奇异的琥珀森林，树冠在蓝调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苔藓安静地铺陈，菌类依然散布其间。一切都清晰可见，一切都触手可及。然她闭上眼，用她的神术请感知，那片区域分明是一片虚无——就像有人把那一块空间从世界的感知层面整个剜去了，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轮廓。

“眼前有的一切，神术中看不见。”小若低声道，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凝重。

“你的神术……和这片森林好像不在一个图层。”她肩上的小偶人也严肃起来，虽然说着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话，但这话里的意思……

血鹰小队的队员们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小若缓缓收回摊开的双手，指尖的星光仍然明灭闪烁。她垂下眼帘，比起眼前空无一物的探查结果，“不在一个图层”的说法显然更加合理。不管怎么说，在这片地头，神术的效果是受到削弱的。她将注意力从感知的空白处挪开，铺开自己的灵识，观察着四周的污染。

——圣焰在上！在另一个维度的感知里，这该死的地方更奇怪了。

从进入这片真正的森林开始，小若就一直留意着空气中那些细密的、几乎不可察觉的侵蚀痕迹。在地陷区，污染仍有活性——它会涌动、试探、伺机贴近灵体薄弱的裂隙。但在这里，那些污染悬在半空中，附着在树叶表面，沉淀在苔藓的根部，却纹丝不动。它们不去侵蚀，不去渗透，甚至不去“注意”闯入者的存在。

像一池静止的深水。表面平坦如镜，一丝涟漪也无。但当小若的灵识探入那池水时，感受到的阻力几乎让她指尖发麻——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沉重地流转着，庞大到无法估量，安静到令人心悸。

“潮落还没到，”她攥了攥指尖，熄灭了指尖闪烁的星光，“但污染是静止的。比我想的更……更有规律。”小若转身看向身后等待的几人，目光最后落在赛依身上，“我们继续深入。赛依，进入坡道后你走第二位，帕莎中间，哈吾勒殿后。”

她说完便率先迈步，靴底踩在暗蓝色的苔藓上，悄无声息。艾孜抛下那株被搓秃了叶子的灌木，缓步踏过小若留下的足迹；赛依轻盈的脚步声跟住了头前带路的两人，帕莎紧随其后，药箱的搭扣轻轻磕碰，哈吾勒悠长的呼吸最后落入队列的尾端。

队形在沉默中拉成一条细线，靴声落在苔藓上的频率渐渐趋于一致。小若走在前头，目光扫过两侧静止的树影，脚下不停。

穿过那片琥珀森林之后，遗迹的环境陡然一变。脚下那厚实的苔藓褪去了浓郁的色彩，暗蓝色渐渐地泛了白；头顶那半透明的树冠越来越浓密，而身前的那些参天大树，枝干上淌下的树脂越发的蜿蜒曲折——它们从枝干蔓延到地面，又从地面攀上新的枝干，有些甚至脱离了枝干，从半空垂坠下来，好似那洞穴中垂坠而下的石钟乳。在这层层叠叠的枝叶覆盖的天穹之下，夏夜风中褪去了那股燥热的气息，迎着风，一股浓烈的甜腥味扑面而来。而在这甜腥味之前，一种奇异的、令人目眩的丰饶先一步攫取了所有人的注意。

——这里的一切都在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