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架之间的缝隙里挂着几幅小画,不是那种宏大的宫廷画,是速写,线条简单,画的好像是树,又好像是云。窗在东面,很大,但窗帘只拉开了一半,光线从那一半照进来,落在书桌的一角,把那一小块桌面照亮了。书桌上摊着几份文件,一只笔搁在笔架上,笔尖还蘸着墨,是刚用过的。
陛下站在窗前。
他背对着门,站在窗帘拉开的那一半和未拉开的那一半的交界处。光线落在他的右肩上,把那片深灰色的衣料照成浅灰色,左肩则隐没在阴影里,整个虫像一幅明暗分明的肖像画,被定格在了某个既不是白天也不是黑夜的、暧昧的、说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的时刻。
温岱停下脚步,行了一个很浅的礼,没有跪,只是微微欠身。弗伦艾也是一样。温禾站在他们身后,跟着他们的模样学着欠了欠身。
皇帝转过身来。
距离温禾上次来已经过了很久,他偷偷用余光看着虫皇,他眉骨很高,眼窝微微凹陷,眼尾有几道细纹,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嘴角的弧度不冷也不暖,像一杯泡了太久、已经喝不出味道的茶。
在召见虫子的时候,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没有系腰带,布料垂在身上,褶皱顺着身体的弧线自然地下落,像水往低处流。
“来了。”皇帝说。声音不大,也不小,不亲昵,也不疏远,像是在等一个已经约了很久但终于见了面的、不太熟但也不算陌生的虫。
他走过来,经过书桌,经过那束照在桌面上的光,在经过的时候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划过,动作很轻,但动作间却莫名有压迫感。
他在沙发区坐下了,没有坐主位,坐了一个靠窗的单人沙发,手臂搭在扶手上,手指微微垂着,像五根没有力气也不想用力的、懒洋洋的琴弦。
“坐。”他说。
温岱在长沙发上坐下,弗伦艾坐在他旁边,温禾坐在弗伦艾旁边,三个虫排成一排。沙发很软,坐下去的时候会陷进去一点,温禾觉得自己的身体在往下沉,他不动声色地坐直了。
茶具端上来了,虫皇自己煮的。茶几上有一套很简单的茶具,一只陶壶,几只陶杯,壶嘴还在冒着热气。皇帝提起茶壶,倒了四杯,把其中三个杯子推到三虫面前,动作不紧不慢,像在游刃有余间带着自在。
他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握着茶壶的时候,指节微微凸起,像一排大小不一的、光滑的鹅卵石。虫皇没有喝第四杯,而是端到侍从的托盘上,示意他端去二楼。
安排好最后一杯茶的去向,虫皇看着温禾开口“温格。”
虫皇叫他的名字,像是在品这两个字的口感和味道,舌尖抵着上颚,慢慢地把这个音节放了出来,“回来了。”
“是。”温禾只是说了一个最简单的、最没有多余修饰的字。
在面对不知道怎么回答的话时,温禾决定少说。
皇帝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旁边的虫可能注意不到,但温禾注意到了。那种注视不像是在打量一个陌生虫,更像是在对着一张旧照片核对细节,看看哪些地方对得上,哪些地方已经变了。
“我记得,你小时候很怕生。”皇帝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不确定是不是笑意的弧度,“第一次进宫的时候,躲在温岱身后,不肯出来。”
温岱端着茶杯的手微微紧了一下。茶杯是陶的,颜色偏暗,他的手和杯子几乎融在一起,看不出哪里是手指,哪里是杯壁。
“现在不怕了。”温禾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皇帝看了他一眼,那丝弧度没有扩大也没有缩小,就那么挂在那里,像一面旗被风吹到了一个角度,然后风停了,旗就不动了。
虫皇给自己沏了一杯茶,简简单单的清茶。他喝茶的时候会先闻一下,再抿一小口,含在嘴里,咽下去,再闻一下,像在确认同一杯茶的前调和中调有无区别。书房的钟在走,不是那种很响的滴答声,是一种很沉的、像心脏跳动一样的、闷闷的声响,每一下都让虫觉得地板在微微震动。
弗伦艾放下茶杯,杯底触到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陛下今天召我们来,是为何事?”他决定率先打开话头,在这里总要有虫开口。
皇帝没有立刻回答。他偏头看向窗外——窗帘只拉开了一半,窗外是花园的景色,能看到那棵很老的银杏树,树冠在风里轻轻晃着,叶子还没有黄,是那种盛夏将尽、初秋未至的、深沉的、饱满的绿。树下的石桌上,那局没有和雄主下完的棋还在,棋子被风吹日晒得颜色发白,但位置始终没有变过。
“温禾小时候,”皇帝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怕被窗外的什么虫听到,虽然窗外只有银杏树和那局下不完的棋,“朕和温岱提过一件事。”
温岱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