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说的是,等孩子大了。”皇帝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茶几上那只陶壶上,壶嘴还在冒着极细的、几乎看不到的热气,“朕有两个虫崽,大崽子比温禾小两岁。两个孩子小时候也见过,那时候温岱也笑说,长大了说不定可以亲上加亲。”
温岱没有说话。他的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那根线既不放松也不绷紧,就那么保持着一种中立的、不表达任何立场的、让虫看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的弧度。
“陛下。”弗伦艾开口了,声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那时候的事,已经过去很多年了。”
“朕知道。”皇帝说,“朕不是要逼谁。只是觉得,两个虫崽子都不小了,这桩事一直悬着,也该有个说法。”他的声音很温和,温和到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纯粹出于好意的、可有可无的小事。但在座的每一个虫都知道,皇帝口中说出的“该有个说法”,和普通虫说出的“该有个说法”,重量是不一样的。更何况如今温禾分化成功,分量就更不同了。
温禾开口了。
“陛下,”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的,像写在纸上的、一笔一划都毫不含糊的楷书,“我刚回来,家里很多事还没理顺。婚姻的事,太远了,我没想过。”他没有提斯特兰,这种情况下,难保不会让虫皇被拒绝后把怒火发泄到斯特兰身上。
皇帝转向他。“没想过,”皇帝重复了这三个字,像在咀嚼一颗味道不明的、需要慢慢品的糖,“那现在可以想想。”
温禾没有说话。他看着皇帝的眼睛,那双凉薄的的、带着轻薄笑意的眼睛下面,藏着一种很深的、很沉的、不轻易示虫的东西。不是恶意,不是强迫,权力不需要恶意,不需要强迫,它只需要存在,只需要你知道它存在,只需要你在做每一个决定的时候都记得它存在。
就是这样。
“温岱。”皇帝又开口了,这次没有看温禾,看的是温岱,“你觉得呢?”
温岱端起茶杯,长发在手臂上垂落。茶已经不太烫了,他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茶杯是陶的,没有釉,粗糙的表面在他指腹下发出细微的、沙沙的声响。
“陛下,”温岱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温禾刚回来。我们想多留他几年。婚姻的事,不急,更何况,陛下也说了,是笑称,长辈之间玩笑话,不该虫崽子被禁锢。”
不急。这是一个柔软的、很难被反驳的词。你说“不愿意”,对方可以追问“为什么不愿意”;你说“不合适”,对方可以追问“哪里不合适”。但你说“不急”,对方总不能说“我比你更知道你急不急”。
皇帝笑了一下。不是那种被冒犯的、愠怒的笑,是一种被取悦的、觉得对方果然如此的笑。那一瞬甚至带着一丝欣赏——不是对温岱的,是对这种绵里藏针的、不卑不亢的、在权力的缝隙中为自己争取空间的智慧的欣赏。
“不急。”皇帝重复了这个词,把尾音拖得很长,长到像一根被拉细了的面条,随时会断,但始终没有断,“那我就再等等,至于是不是禁锢,可以让两个崽崽相处相处啊。”
他把“等等”两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等一杯茶凉”,像在说“等一朵花开”。但温岱知道,不一样。
弗伦艾把手覆在温岱的手背上。动作很轻,只是覆着,不拉不拽不按,像一片叶子落在另一片叶子上。温岱的手指从杯沿上松开了,指尖的力卸了,手背上的青筋平了下去。
“陛下,”弗伦艾说,“温禾的SS级信息素还不稳定,医虫说需要至少半年的恢复和适应期。这段时间,他需要在一个安静的环境里,不宜有太多外界干扰。”
皇帝看着弗伦艾。那目光里没有审视,没有评估,只有一种“我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也知道你为什么这么说”的了然。
“健康要紧。”皇帝说,语气甚至带着一点关怀的温度,“那就等温禾的身体彻底恢复了,我们再谈。”
这一次,他没有说“不急”。他说的是“再谈”。再谈,就是这件事还悬着,还没有被放下,还在桌面上,还在皇帝的那张书桌上,在那束阳光照得到的地方,等着被重新拿起的那一天。
温禾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茶水是深琥珀色的,他的脸映在上面,被杯壁的弧度扭曲了,变得有些陌生,不像自己。他看到自己嘴唇在动——不是现在在动,是刚才说“我没想过”的时候,嘴唇张合的弧度,那个弧度不大,但足够坚定。
他没有后悔。
皇帝站起来。不是送客的意思,是那个意思——他已经说了想说的话,得到了想得到的回应,剩下的,需要时间,需要等待,需要这间书房里的茶凉。
直到菲利克斯一家离开,虫皇才理了理衣袍,有些无奈的站起身:“雄主,偷听了这么久,怎么不下来发表两句看法呢?”
他看着二楼下来的楼梯口,就看见自己雄主指尖耷拉着喝完的杯子下来,嘴里还咬着一块点心。
虫皇等他把点心咽下,就听见他张口就是不理解:“我觉得你还是不要瞎操心了,我感觉大崽崽不喜欢温格,你硬要撮合,他要闹了。”
虫皇摇头叹气,没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