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
苍梧宗的夜极静。七座主峰的轮廓在月色中像七枚沉默的印章,盖在黑沉沉的天幕上。灵桥早已隐去——日间泛着的淡青色流光在入夜后便渐渐熄灭了,像是一条条合上了眼的蛇。
沈知白从外门寮房的侧门溜出来。
他没有穿鞋。
不是刻意。是鞋底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太大。外门寮房的木地板走一步吱呀一声,石板上走两步回响三息。他以前试过——穿鞋出门,隔壁床的师弟就醒了。
赤脚反而好。脚底贴着石阶,凉意从脚趾一直钻到脚心,每一步都踩得极轻。夜露沾在脚背上,像一层薄薄的冰纱。
他的灵觉在黑暗中自动张开。
从踏入苍梧宗的第一天起就是这样——夜里不需要刻意去感知,灵觉会自己醒过来。像是万物在白天睡着了,到了夜里才真正开始呼吸。他听着远处古松中灵识的舒展,听着石缝中灵气的细流,听着脚下极深处灵脉沉闷的搏动。
灵脉还在痛。
比白天清楚。夜里万物安静了,灵脉的声音就浮上来——像水底的石头,退潮之后才露出轮廓。
他沿着外峰的小径向西南方走。
白天长老会的那场汇报,他全程站在殿外候着。声音透过石门传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听——"灵脉异常,初步判断为灵气自然衰减""暂无人为干预痕迹""建议持续观察"。
自然衰减。
沈知白把这四个字在舌头上翻了翻。
自然衰减不会让灵脉的痛从钝重变成尖锐。自然衰减不会让灵脉内部的流向像被人搅乱了一样。自然衰减——不会让他的灵纹在感知到那个方向时烫得像火烧。
他知道那不是自然衰减。
但他没有证据。他只有灵觉。而灵觉——在长老会眼里——不过是一个"废灵根"的幻觉。
所以他要去。再去一次。用今晚的时间,把灵脉异常点的状况看得更清楚一些。至少——至少让他自己确认,他没有疯。
——
灵脉异常点在外峰西南方约五里处。
是一片旧时灵脉支脉经过的废墟。上次灵脉暴走后留下的痕迹还没有完全消退——泥土颜色比周围深了两度,草木稀疏,空气中有一种极淡的焦涩味。月光照在这片区域时,地面上的光似乎比其他地方暗一些,像是被泥土吸收了。
沈知白在废墟边缘蹲下来。
他把手掌贴上地面。
灵纹在眉心亮起来。淡银色的光在夜色中微弱地闪了一下,像一盏被风吹动的灯。
灵觉从掌心渗出去,穿过泥土,穿过碎石,穿过根系——一直沉到灵脉所在的深度。
他闭上了眼。
灵脉的搏动比五天前更弱了。但那种"不对"的感觉更强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灵脉深处缓慢地蠕动。不是生物。是一种力量。一种不属于灵脉本身的、被外力注入的力量。
他的手指在泥土中微微收紧。
到底是什么——
脚步声。
极轻的脚步声。从废墟的另一侧传来。如果不是沈知白的灵觉天生敏锐,根本不可能捕捉到——那脚步几乎和夜风融为了一体。
他猛地收回灵觉,睁眼。
灵纹的光在眉心骤然暗下去。
月色中,一个人影从废墟的另一端走了出来。
白衣。月白色。在月光下几乎是同一种颜色。肩线平直,步伐精准,腰间佩着一柄无鞘长剑——剑身在月色中泛着极淡的冷光。
沈知白的呼吸停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