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抽搐了一下,紧接着又一下,不是来自肉体,而是源于意识深处,带着电流的无形触须温柔拂过数以亿计的神经元,扰动晶蓝色的波纹,沿着三维拓扑**漾开去。再次剧烈抽搐,仿佛接通了某个开关,她看见了,一个不同于以往的世界刷然亮起。
雨滴近乎静止,如同恒河沙数般晶莹的星体凝固在夜空中,小米迷惑地试图眨眼,可她并没有眼皮。外骨骼机械人颤动时,星体随之细微变换方位,以显示它们的实在感。天空是苍绿色的,而海是靛青的,视线所及之处中央变亮变淡,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细节,然后向四周放射状晕开暗下,带着某种透镜状畸变。一片死寂,似乎这副特种合金外壳吸收过滤了所有频段的声波。
雨滴开始缓慢位移,仿佛列车启动。一股重力无端出现,拖坠着小米几乎瘫倒,她本能地发力支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所操控的已不是人类肉体,而是一副钢铁之躯。
小米-机械人站稳了,这是一种奇异的感觉,她清醒地知道,自己真正的肉体还躺卧在三尺泥土之下,可此时此刻,她抖落肩甲凹陷处积聚的雨水,倾听电感人造肌纤维张弛有力的挤压嗡鸣,没有呼吸,没有紧张,也没有任何阻碍她行动的敏感情绪。她突然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不远处三具微微抖动的浊绿色人形。
小米-机械人迈出步伐,在松软多汁的泥地里压出深坑,绿色夜空开始不规律闪烁,雨水明显加速,尽管比起现实物理世界依旧迟缓,她开始理解这或许只是一种视错觉,就像数码蘑菇带来的增益效应。
黑色装甲破开雨滴矩阵,夜风穿过精确计算的切面,啸叫如狐如枭。小米-机械人惊异于这庞大躯体的运动速度,那三个人形由贝壳大小疾速膨胀成实际尺寸,三张脸在视野中心亮起,闪烁着迷惑混合惊恐的青白色表情,他们的面部肌肉还没来得及**。
小米-机械人挥出右臂,从半空斜斜劈落,蹲坐在右侧的疤脸男唇间香烟折断,一道齐整的红线沿着他左脸旧疤爬过整副面孔,脑袋上半部斜斜滑落,延长线穿过右肩胛骨,带走半条大臂。小米看到那完美切口喷涌出耀眼浅色**,现在她知道,颜色代表温度。
温热的近乎乳白的薄荷绿。
几乎是同时,她的另一条铁臂钳住左侧光头男头颅,将他双脚提离地面。光头男如同上钩的鲇鱼猛力挣扎,他的踢打在合金装甲上击出无调的闷响,裤裆间的潮湿阴影迅速扩大。小米刻意缓慢而持续地增强力度,看着光头在自己指间凹陷、破裂,喷溅出更多翠白**,她近乎迷恋地凝视这一漫长过程,直到男人残缺的尸体摔落地面,小米-机械人的掌中只剩下一团头骨、血与脑浆的混合物,发出劣等玉石般的荧光。
她在这场游戏上花了太多时间,以至于忘了自己真正的目标。刀仔已经沿着海滩跑出数百米,他肩上的火焰贴膜在夜色中剧烈闪烁、抖动,仿佛随时可能熄灭。
小米-机械人狂暴地跃出两步,随即重重跪倒在沙地里,她的意识变得模糊、稀薄,无法集聚足够的能量操控外骨骼。小米这才醒悟,自己并不是真正自由的灵魂,仍然牵连受制于那具埋于地下、即将死去的脆弱肉体,而肉体一旦死去,意识也将魂飞魄散。
她艰难站起,转身,迈开沉重步伐,回到乱葬岗,试图搜寻自己的坟墓。
视野变了,地面被划分成齐整的发光网格,小米的视线穿过网格,看到了原本应在泥土深处的骸骨、棺木、陪葬的辟邪器物。她扫视那些姿态各异的尸骸,有猫,更多的是狗,还有几具相互纠缠难以辨清的群葬,如同三头六臂的神怪,令人毛骨悚然。她看见一团小小的遗体,硕大的头部与尚未发育完全的肢体,一个婴孩,如同蝉的幼虫,蜷曲在幽暗地底,机械人全身肌纤维猛地一缩,像是打了个寒噤。
小米看见了自己,纤细的逐渐暗淡的灰影,僵直如一条死狗,静卧于某个方格之中,并不比其他遗骸明亮几分。
她挥动机械臂,深**入潮湿泥土,掀起,再次插入。小米挖得如此坚决,丝毫不顾忌伤及肉体,她看到一切,掌握一切,精确到毫厘之间。蓝色的塑料布从泥土缝隙中露出,如同温室效应下升高的海平面,逐渐吞没陆地,直至剩下零星的黑色孤岛。
小米-机械人伸出双臂,温柔有力地将躯体捧起,平放到地面,塑料布散开,露出蚌肉般白中略带青紫的肌肤,在雨水浸泡下显得浮肿。小米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这并不像平常镜中看到的自己,人照镜子时会下意识地调整面部表情肌以期获得最佳效果,而眼下,是完全松弛自然的一张脸,没有丝毫生命的痕迹。
冰冷的合金手指拨弄着女孩的身体,小米竟不知该如何拯救自己,她看着胸腹位置象征体温的浅绿缓慢加深,渐渐融入周围冰冷的靛青色,生命力正在溢出她意识可控范围。小米伸出粗大两指,置于小小**之间,有节奏地按压胸骨正中央,就像电视剧里教的那样。柔弱人类肉身在机械的力道下间歇抖动,但网格里心脏的部位依然暗淡死寂,没有一丝生气。
起来!起来啊!
小米在绝望中无声呐喊,力量瞬间失控,胸廓突然下陷,躯体在泥沼中压出浅洼,她看着自己从口鼻中喷出血水与泥混合的秽物,像是看到了希望本身。
心脏依旧没有复苏痕迹。
要有电!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燃亮小米-机械人的神经丛,仅在三十个微秒间,左右臂的电感人造肌纤维造出可控短路,形成正负电极,并由肌纤维收缩程度调节电量大小。她不知道这一切是如何办到的,就像一名久经沙场的士兵无法辨别听到枪声时,自己的第一反应到底来自大脑指令,还是肌肉中存储的复杂记忆。
噼啪。蓝色火花闪烁。电流由左胸骨穿透心脏经右肩胛骨流出。
黑暗中那绿色蓓蕾般的心脏似乎收缩了一下。
加大电量。噼啪。整具身体弹起落下,溅出泥浆。
绿色蓓蕾猛烈收缩舒张。小米突然感觉一股力量将她的意识往外一拽,试图挣脱外骨骼机械人的躯壳,那力量的源头竟是地上的**少女。
噼啪。又是猛地一拽。强烈的不适感袭来,在那一瞬间,小米似乎钻回那具冰冷潮湿、伤痕累累的人类躯体,但只是数十微秒,她又重返坚固安全的钢铁城堡。
噼啪。噼啪。噼啪。
小米的意识在机械人与人类两具躯壳间快速切换,她的视野闪烁不定,那颗心脏正在恢复正常的跳动节奏,生命力缓慢滋长,但同时,她正在丧失对合金装甲的控制力,瘫软的关节已无法承载整体重量,她能感觉到机械躯体在重力拉扯下倾斜倒塌。
而巨大铁壳的下方,便是昏迷中的少女。
疼痛、湿冷、颤抖、恶心、极度疲惫,这些人类专属的感受越来越频繁地占据小米的意识中心。她作为小米-机械人所看到的最后一眼,却是自己摇晃着向地面那具脆弱的人类肉体扑去,她几乎能看到那片洁白的胸脯,里面刚刚恢复跳动的心脏,即将被数千磅的战争玩具砸成肉泥。
不!
小米惊异地听见自己的声音微弱地飘**在风雨中。她艰难睁开双眼,眼前是巨大狰狞的黑色机械头颅,雨水顺着简洁精妙的装甲纹样滚落,滴入她的唇间。机械人在即将倒地砸烂小米的刹那,展开双臂,硬生生刺入泥地,支撑住整具躯壳的重量。
她与死神之间,只有一个吻的距离。
小米勉力挪动裂痛的肢体,一寸寸地从机械人的阴翳下爬出,瓢泼雨水穿越无尽黑夜,浇灌她全身,迷离双眼视线。她冷、颤抖、无助迷惘,本该熟稔的身体如今变得沉重而难以使唤。那道白光再次出现,漫不经心地掠过夜空、海面、沙滩、坟地,冷冷击中小米,又旋即无声离去,没有留下一丝温暖和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