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忆起梦魇般的一切,在雨中无法遏止地呕吐起来。
8
罗锦城望着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男人,肩头火焰一片暗哑,身上尿味刺鼻,嘴角流涎,双眼圆睁充血却又无法聚焦视线,几乎认不出本来面目。在他记忆中,还从没见过刀仔如此惊惶失态,那个逃离家门的9岁男孩带着仇恨目光加入街头帮派,在一场械斗中被罗锦城相中,从此成为罗家一条忠耿走狗。
豆芽菜般瘦弱的男孩挥舞单车链,如银蛇飞噬,人群中血花四溅,落在他因愤怒而扭曲的稚嫩面孔上,罗锦城始终无法忘记那股眼神,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摧毁殆尽。
这奴仔是个野种。别人告诉罗锦城。他妈和一个打工的外地人好上了,生下刀仔后,那个男人便消失了。亲戚们都劝刀仔他妈扔掉算了,可她执意要养大儿子,在众人的指点和鄙夷目光下,这奴仔长出一双带着刀光的修长眉眼,像那个外地仔,所有见过他爸的人都这么说。
后来他妈改嫁给本地人,后爹趁女人不在时,把刀仔丢进鸡窝狗圈里,让他跟鸡犬争食,爬得满身粪臭,然后告诉他妈,果然是野种,天生就爱和畜生厮混。母亲抱着刀仔哭了一宿,跟他说,你走吧,别跟着我受苦了。刀仔那双漂亮的眉眼竟然没有掉一滴眼泪。
刀仔从家里跑掉之后,母亲再也没有找过他,尽管只隔了几条街,撒泡尿都能闻得见骚。他曾经好几次与母亲、后爹以及他那同母异父的弟弟在街头擦肩而过,可从来没有被认出来过。他长得太快,肌肉骨架在频繁械斗中变得粗壮坚实,发型怪异,颜色乖张,青色细软的胡髭。他总是低垂眼帘,快速走过,生怕目光出卖了自己。
他妈的第二个儿子在4岁那年神秘失踪,遍寻无果,都说是被外地人拐卖到西北了,后爹哭天抢地了大半个月,形容顿时老了一轮,刀仔竟然心生同情。
他想,应该给他们留个念想的。可惜太迟了。
复仇像是一种生物本能,牢牢扎根在他体内,下手时,看着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却年幼许多的脸,刀仔没有丝毫迟疑。
他厌恶自己,就像深深厌恶这个世界一样。罗锦城清楚这一点,这是刀仔无往不利的关键。而如今他像条被阉割的狗,锐气全无,夹紧双腿,口齿不清地重复着不成句的呓语。
鬼。他说。有鬼。
这是一桩过于离奇的谋杀案,现场除了残缺的尸块,还有一个深坑,一部耗尽备用能源支撑倒地的废弃外骨骼机械人,数行脚印,沙滩上的,泥地里的,**的,沉重的,不成人形的脚印。
罗锦城封锁了消息,尽管他在江湖上行走多年,想象力和经验同样丰富,可他无论如何拼凑不出事情的真实经过。这个血迷宫缺少了关键的一环,一把揭开谜底的钥匙,那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垃圾女孩。
他从不同渠道听闻了刀仔的病态癖好,尽管在战场上耍勇斗狠,可这个精壮后生仔却无法像普通人那样行床笫之欢,哪怕借助强效**。因此刀仔对于暴力有着异乎寻常的爱好,对方反抗得愈激烈,他便愈兴奋。罗锦城揣测这种缺陷与刀仔的童年经历有关,却从未好意思开口过问,仿佛是某种父子间的微妙尴尬。
小米是受害人,也是证人,或许,还是畏罪潜逃的嫌疑人。
离神婆约定过油火的日子又少了一天,他的儿子还僵在病**,如久晾的苹果日渐干枯萎缩。所有的事情都偏离了既定轨道。罗锦城感到一丝不安,他需要神灵再次的庇佑和肯定。
我们的交易还有效吗?
他将两个新月形木质杯合拢,高高捧过头顶,闭目,念念有词,往地上一摔,一分为二,均是弧面朝下、平面朝上。笑杯,表示神灵对此事不置可否,一笑而过。罗锦城不甘心,直到接连摔出三次笑杯。
李文端坐在他那间充满异味的简易工棚里,听着淅淅沥沥的雨点敲打波纹铁皮屋顶的节奏,各式各样的残缺义体凌乱堆放在四周,粗细不一的强化人造肌肉与金属工具挂满墙壁。整间屋子活像一间不见血的屠房,而他便是那个手起刀落的冷静屠夫。
他的身前蹲着几个年轻的垃圾人,身上灰暗的合成布料反射出潮湿雨痕,他们的头上各自戴着一副增强现实眼镜,几根电线垂落,联结到李文手里的精巧黑匣。他们似乎都迫不及待地想要发问,却一再被李文的迟缓节奏打断。
“文哥,是你找到小米的?在哪里找到的?”
李文点点头,又摇摇头,目光闪烁:“……村口,她是自己走到村口的。”
“她现在咋样了?这群畜生,我要把他们全阉了,让他们断子绝孙!”
“她在医院里,还昏迷着,有警察守着,咱们进不去,罗家应该不敢乱来。”
“**他妈的,我们替他赚钱卖命,回头女娃儿还得被他糟蹋,这是什么世道!”
“文哥,咱们把罗家烧了,把他家里人都宰了喂狗吧!”这粗野的提议竟得到了齐声附和。
“能用用脑子吗?”李文额角跳动着,表情显得十分痛苦,在那瞬间他眼前闪过一张熟悉的面孔,他的妹妹,这面孔与小米饱受**的苍白脸庞交叠,不知是五官还是绝望感,竟有某种高度的相似性。他没能保护好自己的妹妹,当同样的事情再度发生在自己所关心的人身上时,这种痛苦竟是如此难以忍受。
“你们凭什么说是罗家人干的,谁看到了?谁拍到了?像野狗一样乱咬,和他们又有什么分别?”
李文冷冷反问。他强压住胸中的怒火,那愤怒试图将他变成一头野兽,将理性燃成灰烬,做出一些无法挽救的事情。可他不能,他需要时间分析,思考,为了小米,他必须让每一步棋都下在正确的路径上。
“照以往惯例,他们肯定会监控咱们的通信线路,甚至在街头巷尾启动全方位的智能监控摄像,盯紧每个垃圾人的一举一动,包括分析对话口型。哼,别看硅屿是低速区,这条数据专线还是有保证的。
“我编了个程序包,它就像受控的病毒,当激活时,两副眼镜只要间隔距离小于半米,它便能破解对方的共享设置,同时发送一段指定的视域信息,把自己复制过去。今后这几天,我们就用眼睛来代替嘴巴和耳朵。你可以对着镜子说一段话,传出去,也可以把你看到的任何不寻常的情况散播开,懂我意思了吗?”
几个年轻人稍加思索,转而用充满敬畏的目光迎向李文,仿佛他是某尊高高在上的神像,而李文却躲避着他们的崇拜,甚至笨拙地澄清自己:“这镇上几乎所有的眼镜都是我配置的,用自家钥匙开自家锁,没什么了不起的。”
“那我们现在该做什么?”
“看着我,”李文将其中一个垃圾人的脑袋转向自己,“我们得测试一下。”
“这是一场战争。我们和他们的战争。小米是我们的家人、姐妹和孩子,她就是我们要守护的尊严,就像守护我们的土地、空气和水。”李文严肃的脸上突然泛起不自然的苦笑,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愧疚,好像他才是真正施虐的凶手,“罗家的人想要小米,他们有智能监控网,我们有人肉盯梢,只要他们胆敢强行带走小米,你们就把那一幕散布给每一个人。我们要光明正大地向硅屿人讨回公道,我们每一个人的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