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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 第二部 虹色浪潮Iridescent Wave2(第6页)

罗家把供奉列祖的厅堂辟为作法现场。水洗红砖,灰墙青瓦,神龛上供奉着泰国清迈请来的金佛,下面依序排放着各辈祖宗的牌位,青烟袅袅,电烛红摇。罗子鑫的病床被搬到厅堂中央,惨白弱小的身体上插满导管和电线,双目紧闭,没有一丝生气,倘若不是心电图的平缓跳动,会让人误认这是一具溺毙的尸体。

据说在此处施法,才能借助诸佛及先辈的神力镇压邪气,可房间中的每一个人却如陷身冰窖,沁透在诡异氛围中,浑身发冷,如芒在背。

陈开宗看见林逸裕主任步入,这才明白罗锦城话中“熟人”所指,也终于知道所谓的“严密警卫”是如何被轻易突破的。林主任朝他点点头,并无过多寒暄,他的神色似乎比罗锦城更加严峻,仿佛**躺着的是自己儿子。

小米坐在一旁,面带微笑,镇定自若,像是期待着一场好戏上演。

陈开宗的注意力再次回到这个女孩身上,她昔日那种谨小慎微的紧张感一去不返,取而代之的是由内而外的淡定,仿佛大局在握。他不相信这是装出来的,“米”字贴膜便是最好的证据。有些东西发生了变化,在小米体内。是那些微小的金属颗粒吗?陈开宗感觉焦虑,他不知该以什么态度去面对这个全新的小米,甚至心生畏惧。

落神婆准点出现,身披五彩无袖裙褂,脸上的红色油彩盖过皮肤皱褶,一副横眉怒目的厉鬼面貌。她让小米坐在罗子鑫头顶正对三尺处,与金佛形成一条直线,给两人额心各贴上一张绿色“敕”字贴膜,正如她自己的配置。

她焚起香烛,在厅堂四角洒下用苦艾、菖蒲和大蒜浸泡过的辛辣圣水,口中念念有词,向八方神灵祈求赐福。末了,她回到病床前,从助手处接过一个盛满油的瓷碗,咒语加持,点燃,燃烧不充分的橘黄色火焰从她手中升起,跃动着不安的舞蹈。

落神婆开始以顺时针方向围绕罗子鑫的病床走动,步伐缓慢怪异,似乎踩着某种无声的鼓点。她口中低声吟诵着经文,间中发出几声尖厉的啸叫,如同月夜穿透松林的阴风,令在座的人都为之毛骨悚然。

陈开宗的心揪到嗓子眼,随着落神婆的步伐颤动,生怕她一失手,把那碗看似温度极高的油火泼落到小米身上。他并不信这些远古巫术,更不信一旦施法成功,罗子鑫便能从昏迷中苏醒,而小米将会代替罗子鑫死去。但眼前这幕奇观仍有些地方超出他的常识范围,否则落神婆的赤手早该被瓷碗数百摄氏度的高温烫得滚熟。

小米没有显示丝毫惊惶害怕,只是好奇地看着落神婆在自己身边穿行,火光照亮她的面庞,又暗下,双眼在明灭间折射出奇异的光芒。

数量有限的特邀嘉宾们发出低声惊叹,罗子鑫额头上的“敕”字贴膜亮了,绿光一闪而过,几乎是同时,小米和落神婆的贴膜也亮了。

落神婆加快了步伐,如同一只忙碌的工蜂,在病床与小米间走出复杂的8字形轨迹,不时变换方向,炽焰手间燃烧,尖啸飘忽不定。三人额心“敕”字同步闪烁,频率加快,但罗子鑫的心电图节奏依然平稳如初。

观众们屏息等待着那一幕**的到来,若小米因恐惧而失声惊叫,落神婆即刻将手中油火摔掼于地,同时大喝一声,完成整个“叫代”仪式。但今日进展似乎未如计划般顺利,小米甚至都没挪动一下端坐的姿势,而落神婆已然气喘吁吁,汗水将脸上的油彩冲出几道污迹,恍如带血的泪痕。

陈开宗颇有兴致地看着这出闹剧如何收场。

又是一声惊呼。小米额头的贴膜闪烁频率发生了变化,不再与其他两人同步,她的表情也不再平静如水,皱起眉心,似乎在思考什么,又像是在与虚空中的某股力量角斗。她盯着空气中并不存在实体的某个点,眼睑微微颤动,这种熟悉的颤动令陈开宗心悸。

心电图循环的曲线上出现轻微的扰动,如同一颗石子丢进了池塘,涟漪缓缓**开,推移波峰波谷的位置,幅度随之伸缩。

落神婆的步伐开始踉跄,火舌晃动,几乎要舔舐到她的手腕。陈开宗按捺不住想要上前制止她,一只手轻柔但有力地从背后按住他的肩膀。是林逸裕主任,摇摇头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仿佛大局在握。

落神婆额头的绿光闪烁失稳,被拉扯着向其他两人的节奏靠拢,寻找新的统一。她变得虚弱,甚至无力停止自己变调的啸叫,表情愈加狰狞,恐惧混合精疲力竭。罗锦城阴沉的脸不断从眼前晃过,她知道自己不能停下,她知道失败意味着什么。

可连金佛的微笑也救不了她。

一个终究发生的趔趄,落神婆以古怪姿势扑地,瓷碗吐着火焰,在半空中停留了片刻,反转,倒扣在她的身上,亮黄色的火光顺着**淌过她的身体,一条燃烧的五彩裙褂。助手惊惶失措,脱下衣服疯狂扑打,惨叫伴着青烟飘起,混入供奉的长明香火中。

瓷碗滚到陈开宗脚下,林主任抢先一步蹲下,小心地用指背试了试表面温度,他抬起头,似笑非笑地望着开宗,用嘴形说出两字。

“骗子。”他说。

陈开宗眉头一挑,把目光转回病**的男孩。罗锦城已经趴到床前,全神贯注地观察着自己的儿子,似乎身边两个大呼小叫、打滚救火的丑角并不存在。罗子鑫的心电图找到了新的平衡,他额头与小米同步的“敕”字贴膜闪烁渐缓,直至绿光完全熄灭。

小米轻轻撕下自己头上的贴膜,面露疲惫。

所有的人都上前两步,但又不敢过分靠近罗锦城,只是在病床一米开外候着,看着那个沉睡的男孩眼睑开始颤抖,像是睡梦中的快速眼动(REM)阶段。

“鑫儿,鑫儿……”罗锦城用方言温柔呼唤儿子,眼神父爱满溢。

陈开宗对这个男人变脸速度之快深感钦佩,他想起之前罗锦城关于父爱的自白,不由得想起远方的父亲。也许罗锦城是对的。

眼动停止了。过了许久,罗子鑫双眼缓缓睁开,露出纯净的淡褐色瞳仁。

“鑫儿!”罗锦城眼中竟有泪光闪烁。

那个男孩疑惑地望着眼前的一切,似乎花费了加倍的力气来回忆,自己究竟身处何时何地,眼前这个眼噙热泪的男人又是谁。

“……爸爸?”他终于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这最简单不过的两个字却让罗锦城怔住了。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真切,尽管只是音调上的细微差异,但这个昏迷了数月的硅屿本地奴仔醒来后说出的第一句话,竟然是标准的普通话。

小米学着和这具身体达成妥协,从克服紧张开始。

当罗锦城的脸出现在房门口时,她如同一只闻见猎人气味的野兔,无法遏制想逃的本能冲动。但她没有,小米的身体束缚着她,颈背后的金色贴膜只是微微暗下,复又亮起。那些不快的记忆洋流似乎被刻意阻断在意识之外,只剩下隐隐不安的撞击力度。她惊异于自己熟练的表演技能,呼吸平缓,表情肌自然松弛,她用无辜的眼神传达给罗锦城一个信息,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罗锦城信了。

这种控制力一直延续到她步入罗家厅堂,端坐在罗子鑫的病床前。她回忆起那个遥远得不真实的下午,文哥的义体实验,偷拍的男孩,冰凉的血。一切都是由那时开始的。小米心生愧疚,小时候母亲常教导她要与人为善,因为人在做,天在看。来到硅屿之后,她发现母亲的教诲并不是这个世界的普遍真理,侮辱和伤害每天都在上演,纵使老天有亿万只眼,他也只会睁一只而闭上其他所有。

她变成一个实用主义的泛神论者,相信神灵寄附于万事万物中,只要诚心祈祷,供奉牺牲,便能得到护佑。这便是垃圾人在这座活地狱里的生存之道。垃圾处理工棚外到处可见燃着塑料碎屑的电子香炉,配合聚酰亚胺符咒贴膜,在暗夜里如鬼火粼粼,告诫那些行路之人切勿乱入禁区。

莫非这男孩也是某位神祇的供品?他的牺牲又成全了谁?小米望着身旁手捧油火、穿梭不停的落神婆,心生疑惑。

她突然觉得眼前有微薄绿光如雨水倾注,同时亮起的还有罗子鑫与落神婆的额头,一静一动,如同恒星与行星,在这个巫术与技术交融无间的宇宙中运转不息。她明白这光亮与自己无关,更像是来自落神婆或其助手的遥控,男孩的状态并没有发生实质性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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