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被触发了某个开关,她感觉小米的身体起了微妙变化,汗毛微竖,视野变亮,一股无法自控的震颤由脑内深处传导到眉心皮肤,再如涟漪**开。她瞬间洞悉了身体的意图,尽管无法理解那是如何做到的,通过额头贴膜的射频通信及传感器,搭建起一座无形的意识之桥。小米在桥的这头,罗子鑫在那头。
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唤醒这个男孩,弥补当初的过错。无论他父亲对小米施过何等暴行,这与他无关;而当文哥伤害男孩时,小米并没有出手阻止,这与她有关。在小米眼中,这个世界本该按照如此简单清晰的规则运转。是复杂的人让它变得日趋复杂,难以理解。
事情比她预料的棘手。
男孩的意识由于感染病毒性脑膜炎而受到抑制,神经细胞的传导受体被病毒产生的阻隔机制包裹,无法传递生物电信号。但这不是最重要的。阻隔机制经过事先调制的蛋白质表达已进入衰减期,对普通强度的神经冲动无效。她丝毫不明白这信息的含义,但似乎小米的身体明白,意识借助贴膜的射频跳板,如触手般探入男孩脑中,扫过皮层的各个区域,它在寻求更深层的原因。
小米惊讶地发现,该病毒的阻隔机制似乎更像是某种安全装置,仿佛电闸的保险丝,当脑神经的信息传递超过一定能量负荷时,便会启动自我保护,跳闸或熔断,以确保神经元细胞不会被烧毁。但不知为何,罗子鑫的阻隔机制被设置在极低的安全阈值,以至于当他使用硅屿本地方言进行思考时,神经传递便会跳闸。
硅屿话是一种带有八个声调及复杂变音规则的古老方言,它所包含的信息熵密度远超过只有平上去入四声的官方语言。这才是男孩陷入昏迷的根本原因。
她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毫无准备。小米的意识触手突然变得坚硬,插入左半球额下回后部主管语言生成和指挥的布洛卡氏区,如同一把精准的激光手术刀,拨弄着这世界上最为精密复杂的造物,仿佛这是她已经熟练操作了亿万年之久的技能。
汗水从她额角缓缓渗出,沁湿发际。她再次为自己的神力所惊恐,但这一次,她希望结局是好的。
触手变得柔软,收缩,经贴膜跳跃回到本体,在不经意间,她触碰到了落神婆的意识。
骗子。她瞬间明白了一切。如果说是文哥带来的神秘头盔在她脑中意外种下了变化的胚胎,罗锦城和刀仔让胚胎以暴烈的方式破壳而出,但最终却是眼前的这个老女人,坚持将小米卷入这场以“过油火”为名的拙劣骗局,连接起所有的触发因素,激活了脑中怪物的完整形态。
是落神婆造就了今天的小米。
小米一闪念,看着火光飘起,落下,在那中年妇女狼狈仆街的身躯上绽放。小小回礼,不胜敬意,她嘴角轻扬,露出无邪微笑。
全场陷入混乱闹剧,众人救火,看戏,罗锦城半跪在病床前呼唤爱子,林主任与陈开宗窃窃私语。
男孩在父亲的柔声呼唤中缓慢睁开双眼。小米心存善念,并没有修改罗子鑫脑中主管理解语言的韦尼克氏区,他仍然可以听得懂硅屿方言。只是,他的余生,都将像他父亲最憎恶的外省垃圾人一样,说着只有四个声调的普通话。
他叫了声爸爸[ba4ba],而不是硅屿话中带变音的爸爸[ba7ba5]。罗锦城顿时僵住了。
陈开宗忧虑的眼神掠过她。小米努力克制自己笑出声的冲动,尽管她觉得,这是一个无比得体的黑色笑话。
一辆运水的三轮车在罗家大宅门口停泊着,等着用人们把瓶装水卸载到手推车上,拉水的中年垃圾人显得分外焦灼,嘴里不时嘟哝着什么,头上的增强现实眼镜隐隐闪烁着绿光。终于所有的纯净水都卸完了,车身随之微微抬起,车夫几乎是一个一百八十度的掉头,疯狂地朝来路疾驰而去,甚至顾不上身后呼喊着要结账给钱的罗家用人。
他回头看了几眼,并没有人跟上来,逐渐放慢了车速,进入人流陡增的镇区。
何伯汗涔涔的脸上没有露出一丝笑容,他并不接话,却停下车,用手势让其中一个人靠近自己。何伯从车座上倾斜着探出身体,像是要用自己的脑袋去触碰另一个人的额头,很快那个人戴着的眼镜也亮起了绿灯。何伯没有停留,他再次发动引擎,踏上征途,继续将那段十分钟前拍下的视频扩散出去。
那是几辆飞速驶入罗家大宅的黑色轿车,尽管距离稍远,但仍可以勉强辨认出从车厢中钻出的人影,一名少女被搀扶着,快速步入宅子,她身上穿着的宽松白衣,不是任何当季的时尚款式,而更像是一套病服。
何伯确信,那个女孩就是小米。他要尽快把这个消息告诉李文。
日头慢慢爬升至中天,变得炎热灼人,何伯感觉自己被包裹在一团湿黏浓稠的蒸汽中,艰难行进,无数嘈杂声响和腥臭气息从四面八方袭来,其中的许多话语他完全无法理解。他的眼前有许多双眼睛匆匆掠过,垃圾人的,硅屿人的,分不清什么人的。他看见垃圾人们在路上相遇,像绅士般侧头互相致意,如同一种新的潮流,而旁边的硅屿人满怀疑虑,白眼睥睨。似乎这是自诩身份上等的硅屿人所无法理解并接受的礼仪,尤其当这种仪式竟出现在他们最为不齿的外地垃圾人之间时。
何伯努力稳定车身,尽量平滑地穿过这处熙攘的市集,让自己在监控镜头前表现得行为正常,符合逻辑,但他终于憋不住抖动的胸膛,露出潮湿的大笑。
有两个小米。她逐渐接受了这个事实,并把她们命名为“小米0”和“小米1”。
小米0是那个来自异乡的垃圾女孩,谨慎、弱小、时刻提防他人,过度警觉又充满好奇心,与一条设置错误的芯片狗同病相怜,喜欢上一个身份暧昧的硅屿男孩,却又自怨自艾,宁愿保持安全距离。她永远记得那一个夜晚,星云般旋转的水母萤光,月光下如银鳞闪亮的海面,和自己并肩而躺仰望夜空的陈开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却让她在某个刹那心脏漏跳了一拍,世界开始摇摆不定,令人目眩神迷。
小米0就是她。
小米1是她无法概括的存在,在那个漫长的黑色雨夜,如神灵附体般降临这具肉体,并全面掌控它。它仿佛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尽管她们共享意识与身体,但小米0更像是搭乘顺风车的过客,对于小米1的所思所想、所作所为无法理解,更无从干涉。她看见小米1希望她看到的一切,努力跟随非人般复杂精微的意识流,学习、体悟、提升。小米0害怕小米1,却又深深崇拜,一种对于机械般无比精确控制力的膜拜。她甚至感受到生命中从未体验过的美感,如站立于万仞峰巅,俯瞰大地苍生般的雄浑壮美。她腿脚酥软,战栗不止,尿意难忍,却又阻挡不住一探究竟的**。
而此刻,小米0和小米1达成了稀罕的一致意见,疲弱不堪,方才唤醒男孩的动作消耗了太多能量,她们急需补充体力。小米又饿了。
闹剧仍未结束。
罗锦城正冲着随行医护人员大吼大叫,后者手忙脚乱地为病**的男孩检测各项指标;落神婆的裙褂被烧出大洞,露出层层叠叠的腰间赘肉,与助手想趁乱开溜,却被罗家手下警卫一把按住,面壁而跪,等候老大发落;林逸裕主任接着电话,不住打量着房间内局势,似乎在汇报情况,他的脸色阴沉,看不出变化;陈开宗的脸映入眼帘,他就蹲在小米身边,表情焦灼,似乎在询问着什么。
所有的声响全都混纺编织成没有层次感的音墙,嗡嗡地压迫着她的听觉神经,就像是过低的血糖水平主动关闭了某些感官通道,以避免造成晕厥。小米试图分辨陈开宗的口型,但是做不到,注意力如沙子般从她的意识缝隙中溜走,撒落在地,混入浮尘。
又有人闯进了房间,白色光亮如同一个球体从门外往里膨开,逐渐衰弱。那个人以最大力气重复喊着一句话,所有的人都停止了动作,扭头看向他。这句话重复的次数如此之多,以至于每个音节在小米脑中产生了叠加效应,由模糊逐渐清晰,她终于听懂了。
垃圾人来了!那个人喊道。垃圾人来了!
这些硅屿人脸上流露出的惊恐让小米感到迷惑。在她熟悉的世界里,这种惊恐往往只属于垃圾人,尤其是当他们面对着一个硅屿本地人时。她曾无数次见过垃圾人跪地求饶的情形,那些强壮的、瘦弱的、年老的、年轻的、肮脏的、无助的垃圾人,跪在硅屿人面前,只是因为弄脏了他的衣服、步行中眼神不经意的接触、触碰到她的小孩、刮蹭到他的跑车,甚至不需要任何理由,只因为他们是垃圾人。
她永远忘不了那些下跪者的眼神,像一块块凝冻着火焰的坚冰,刺痛人心。她更清楚,如果他们不这样做,或许第二天就会变成好狗那样腐烂在街头的一具残尸。她同样忘不了那些硅屿人的眼神,他们站着,微仰着头,似乎是完全不同的另一个物种,用看待牲畜般的鄙夷目光,打量眼前这些无论从基因还是文化上都与自己并无二致的下等人。
可现在,硅屿人害怕了。是什么让他们如此恐慌?
所有人都往屋外走去,小米由陈开宗搀扶着,瞳孔收缩,眼睛逐渐适应室外的光亮。她看见了恐惧的根源。
在罗家大宅外,与警卫和芯片狗隔着铁闸门对峙的,是黑压压的上百号垃圾人。他们在日光下站着,脸上、身上沾染着黑灰色的污迹,看不清表情,那是来自焚烧废料、酸浴金属所产生的有毒粉尘和气体。他们牺牲自己的健康和生命,换取微不足道的果腹之物和缥缈希望,建筑起今日硅屿的奢靡繁华,却被视为奴仆、虫豸、用完即弃的垃圾。他们看着自己的少女被拖入轿车,被**,被弃尸荒野,成为芯片狗口中的腐肉。他们被迫无动于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