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辞远尖锐道:“你最该后悔的是没听林非羽的话!”
赵校尉沉默几秒,“小林毕竟没经验,心眼儿也多。行军打仗最怕这种人,你认识他时间也不久,哪知道他有没有什么别的心思?咱们都是拧成一股绳为国效力罢了,弯弯绕绕是半点要不得的。”
裴辞远心想蒋翡这个身份,就是真有坏心眼也不敢在军区使。他性格确是有些问题,但是出身在那儿摆着,难免长得旁逸斜出了些,也不是他的错。
只是这些话不能对着赵校尉讲。
在军区行医数年,每日耳濡目染各色军令纪律,对于赵校尉的疑虑,她同样感同身受。可心中难免还是刺挠得慌。
她依旧板着脸,怒道:“不说这个,如果不是你害他吹一晚上冷风,他也不会风寒!结果被关在伤兵营这么久,染上时疫,这事都赖你!”
赵校尉眉间显出愧色,支支吾吾道:“唉……我能不能去看他一眼?当时我也没想到……是我的错。幸好梁王殿下施以援手,否则真是……”
“你还是老实备战,别整幺蛾子了。这时候感染了不是开玩笑的。”裴辞远将空荡荡的胶桶放到脚边,递给赵校尉一摞符纸。
赵校尉伸出没有被灰胶荼毒的左手,小心捏住。
“你贴在床头,睡前点三支香。今夜不要睡太久……”裴辞远住口,冷哼道:“迷信思想,不信就算了。”
“多谢了裴大夫。”赵校尉不禁微笑,眼角挤出几条深纹,“我必须信、必须信啊。”
他抓着黄符向裴辞远挥手作别,另一只手仍狼狈地粘在鬓间。帐帘再度拉上,四下寂静,草野之中只余裴辞远一人。
若有似无的焦糊气融入烧艾的涩味,钻进裴辞远鼻腔。她向伤兵营的方向眺望过去,丝缕黑烟飘摇而上,淡在空中。
这些日子开始死人了,为了抹杀疫气,陈大夫命人将尸体倾倒进坑中,浇油烧尸。裴辞远看到这道黑烟,不免心有戚戚,转过身往回走。
前些天,蒋翡坚持留在伤兵营,但烧得神智不清,也没力气拧过裴辞远,就被她以梁王金令为由连夜扛回他自己营帐,单独隔离起来。
她回到医营拿些药,匆匆进了蒋翡营帐。刚踏进去,脑中嗡得一声,就脚步一顿,站在原地。
裴辞远木着脸低喝道:“你怎么进来的?!”
池渊坐在榻边长椅上,侧过脸望她一眼,立刻收回视线,哑声道:“翻进来的。”
裴辞远不敢置信:“怎么可能?……你翻了棘墙进来的?”
浓郁的铁锈味扑面而来,裴辞远上下打量他,池渊眼下青黑,身上军装被撕得七零八落,一道道布条草率地缠在四肢腰腹,还在缓缓洇出鲜红的血色。
军区边界立了一道极长的屏障,巨木交缚,锋刃向外,交错如獠牙。一圈圈棘丛缠着木枝,细密的小刺将缝隙遮得密不透风。
裴辞远从医多年,从未听说过有人翻越屏障闯进来。
池渊冷呵:“如果不是那道墙,我也不至于今日才能进来。”
他低下头凝视蒋翡的睡颜,指尖缓缓拭过他的眼尾,抹去渗出的泪渍。
“裴大夫,我为梁王办事,心里其实也不太痛快。”池渊忽然道。
裴辞远示意池渊给她看看伤口,以便重新包扎一遍。
深深浅浅的刺伤遍布皮肉之上,如同蘸了饱墨的朱笔狠狠甩上的墨点,从掌心起,蔓延至臂内。裴辞远看得直皱眉,心中不免有些震动。
“咱俩可不熟哟。当着我的面说你主君不好,你是不是最好再斟酌一下?”
裴辞远俯身抓了把药草,想给池渊上药。他错开身,微微摇头,低声道:“你先看他吧。”
裴辞远叹口气:“那你坐着别动,一会儿我再管你。”
池渊“嗯”一声,又说:“背后议论别人,才是加深感情交流的捷径啊。裴大夫不知道吗?”
裴辞远无语道:“我不想跟你议论一个我都没见过正脸的人……”
池渊:“刚刚是玩笑话,你别当真啊。”他怔怔盯着蒋翡,眉目间愁云缭绕,却没有半点轻松的意思。
“我从前的人生过的太顺利,无论想要什么,只要说一声就有人送到手里;世家子弟要学的那些策论骑射恰好也感兴趣,愿意投点功夫,由于成绩不错,偶尔做些偷鸡摸狗的混账事也没被苛责过。”
“我十四岁时与蒋翡相识,只觉得从未见过如此合拍之人,恨不得什么没营养的话都掰碎与他讲了。哪想到一朝分别,他就成为我这些年中唯一的不顺利。”
池渊唇角抽动,似是想笑,眼中却浮了一层水意。
“曾经应有尽有时不觉得,可现在既没有权力也没有身份,只能凭梁王抬举狐假虎威,其实做什么都处处掣肘,痛苦的很。”
“说实话,能有机会与他重逢,我已是欣喜若狂,没想奢求更多,可眼见他三番几次涉险,我还是觉得……若是我有能力守护他就好了。若是我能强到让他觉得值得信赖就好了。若是他肯告诉我实情……就好了。”
说到最后已近似哽咽,他稍稍仰面,平复了下心绪,又勉强朝着裴辞远笑了笑:“刚刚话说得太矫情,还请你见谅。”
裴辞远:“你不要难受,没钱没权的人这么多,咋个不能活下去了。军区疫情起了不知道多少次了,你看我还好好的,其实是小时候染过时疫,有了抗性。你往好处想啊,蒋翡生这场病,以后就不容易被感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