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渊沉默几秒,挤出一句:“……多谢安慰。”
裴辞远右手从蒋翡腕间抽开,正经宽慰道:“医者救人是本分,何况我与他也算相识了一段时日,自然会更加上心。今日调配的药方已经有些效用了,想来这几天就能试出更好的方子来。”
池渊颔首,手指久久搭在蒋翡脸颊,目光怜惜。他被荆棘划得全身都是深浅不一的血道子,掌心伤口尤其触目惊心,一滴滴落在蒋翡脖颈,浸得衣领血色越发浓郁。
“明日就打,没错吧?”他问道。
裴辞远:“赵校尉说,晨起就去。”
池渊叹息:“我刚刚在营中转过一圈,可用之人太少了,就算是虚张声势,也撑不起牌面来。”
裴辞远蹙眉道:“我们进不了别的营地,无法呼叫外援。人再少也要搏一搏。这也是无奈之举。”
“咱们营中病人虽多,却非所有人都丧失战斗力。原本的计划就是伪作瘟疫死士吓退敌方,但作假……始终没有来真的有震慑力。”
池渊语出惊人,裴辞远面色陡变,眼神也暗沉下去,立刻扭头盯紧他:“赵校尉绝不会同意这种计策。”
“与蒋翡交手一回,我才发觉,奉行光明磊落没错,倘若不知变通,只能成为挨打的靶子。”池渊道。
他站起身,裴辞远这才看见座椅以及被衣袍盖住的地面已经积了几滩血汪,衣摆已经被血水彻底浸湿,随着行走又滴滴答答砸落在地上,在他身后勾出一道细长的血线来。
“赵校尉同不同意无关紧要。我与厘州军同吃同住这么久,对他们的品性再清楚不过了。大家都是有胸襟有情怀的铁血汉子,难道就甘心被努阿戕害至此,还要割地求饶吗?”
池渊神色执拗,言语铮铮。他手指一动,在腰间勾起一枚金色令牌,忽而灿然一笑,“裴大夫,我出身御史台,没什么本事,每日工作就是上朝骂人。到头来,唯一值得夸耀的就是这副口才……加上这枚金令,难道还不够我再来狐假虎威一回吗?”
裴辞远眉间颜色未缓,仍是顾虑道:“此前你擅闯军营还能遮掩过去,这次闹得更大,赵都督如果查到你和蒋翡头上……”
池渊摇头:“先前那次已经遮掩不过去了。所以此战必须赢,必须将赵省拉下马。”
裴辞远久久不语,最终又叹口气,道:“我给你包扎伤口,然后找后勤备马。我一会给你一张营区地图,你循着路线一一摸过去,能说服几个算几个,不要惊动军官。”
池渊侧过脸,目光又落在蒋翡脸上。他额前汗珠密布,两颊晕红,眉梢难受地拧在一起,像是昏睡时仍觉得痛苦。
“等我回来,他能醒吗?”
裴辞远抬高声音,质问道:“等你回来?什么意思?你也要去?别闹了,你上过战场吗?”
“总得有人带队,我毕竟代表梁王,去了还能振奋士气。”池渊轻描淡写道,“这回计策史无前例,若没人领着,我也忧心厘州军做不好。”
裴辞远低头,一言不发地拿过草药罐,又抽了几条干净的纱布,给池渊上药。
明晃晃的天光照拂过草原大地,又透入帐布,将营内映得一派光明。
距离赵校尉率兵攻向努阿只余几个时辰的间隙,留给池渊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裴辞远手中动作不由得快了些。她把捣烂的药草糊了池渊满手,最终还是缓声道:“你相信我,等你回来,他就能醒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不更,后天上夹子,晚上再更~
第56章
如同隔着一道水幕一般,身边人窃窃对话声隐约钻进蒋翡耳中。可他听不懂。
来来往往的男声女声交叠成一段旋律难听的响铃,在他身边高时低地吵个不停。
他想捂住耳朵,可手指纹丝不动。只能一动不动地躺在火海中,任由熊熊业火灼烧五脏六腑,将他反复熔成灰烬铁水,再重铸肉身。
他痛到止不住地流泪,再睁开眼时,已然处身于一方无边无际的漆黑空间里,一道白衣身影飘然立在远处。
蒋翡恍恍惚惚不知道是何年岁,只得踉踉跄跄地往人影处奔去。脚下忽然被人故意一绊,他径直扑倒在地,蒋瑛用力拽着他的头发,俯视过来,血红的眼珠直勾勾盯着他。
蒋如赫端站在世子身旁,面容威仪。
蒋翡仰起头,痛呼求救:“父亲!他要杀我!”
当归扑通一声跪在他身前,痛哭流涕:“少爷,你再忍忍,何大夫在路上了!”
蒋翡绝望地推了他一把,嘶吼道:“滚!!别带何益来!!!”
可他太虚弱了,用不上力气,反而再次跌倒在地。
蒋翡蜷缩在地上,慢慢低下头,凝视自己的双手。虬曲的血管像青蛇勒在手骨上,被薄到透亮的皮肤紧紧裹住,仿佛稍一用力就要破出来。
瓷器般漂亮,也瓷器般易碎。
他觉得恶心,身体颤抖起来,捂嘴干呕了两声,疯了一般狠狠敲击地面,只想把骨头全部砸碎,好从这场噩梦中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