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漫步走遍大殿,将帷幔一一扯下来,堆在一起。一只只烛台被他掷进其中,火舌腾然席卷直上,舔舐木制廊柱,爬过缤纷精美的壁画,劈里啪啦的爆裂声渐起,浓烟四溢。
他站在龙椅之下,怔怔望着大殿两侧排列有序的长桌。
他未有机会穿上龙袍,也从未坐过这把龙椅。此时仍着丧服,坚守孝道,此情此景下,也算恰如其分。
关和铄慢慢走过桌案前,望着一个个位置。
这里坐的是太子,他能说会道,总能夺走所有人的目光;这里是晋王,他强势傲气,群臣都想与他结交;池渊在斜下首,才名远扬,性情又好,所在之处常能聚起一簇人;蒋翡座位偏僻,却文韬武略,兄长们都争相拉拢他。
一晃八载,觥筹交错的场景却仍历历在目。
他在自己的座位前停步。
年幼的关和铄坐立难安。他方才从王府中暗无天日的庑室脱身,从未见过这等盛景,恨不得一缩再缩,将自己缩成一粒透明人。人群迎来送往,言笑晏晏,无一人在他桌案前停步,衬得他更加格格不入。
他连被记住的资格也没有。
百无聊赖之下,他只得隔着歌妓舞娘,呆呆地望向龙椅之上的皇帝。这好像是个端详父亲真容的好机会,但一派嘈乱之中,他的视线被挡得结结实实,什么也看不见。
时隔这么多年,关和铄再次在这个位置落座。蜷起身子,再度侧首,仰望高高的龙椅。
浓烟腾起。
他依旧什么也瞧不见。
小厨房中烟雾弥漫,池渊将他搡出去,严肃保证:“殿下稍等,下回绝不会炒糊了!”蒋翡则在一侧抱臂,闲闲道:“新年家宴,你就让殿下饿肚子么?”
宋嬷嬷抄着扫帚将他赶出厨房。木门砰然关上,她隔着门板骂骂咧咧:“爹不亲娘不……不在的玩意……要是我也没了,你以后咋办?”
……他也不知道。
晃然一生如此,只得如此一生。
第110章
厘州军悄无声息地行至金銮殿前,将阶梯团团围住。禁军领队握紧刀柄,咬牙挥手,喝令手下上前厮杀,两方人马顷刻绞杀在一处,喊杀声瞬间撕碎夜的寂静。
不知谁忽得高喝一声:“走水了!”
金銮殿的大火越烧越旺,火舌窜出殿顶,夜空被映得亮红。
热浪从背后扑来,李敬竹转身一眼,再次疾奔上前,伸手去推殿门。
门却已然落锁,火气将精铁烤得滚烫,她的双手瞬间被灼伤,痛得闷哼一声,猛然后退一步,低头看去,掌心印出一层微红的烙痕。
“太后,您先走!”
李敬竹面色惨白,转眼望向池中月:“不行……”
“别打了!快想法子扑火啊!”
“皇上还在里面……”
混战的人群中忽然传出几声呼喊。原本就无心恋战的众人警惕地对视一眼,纷纷小心地收了兵器。
李敬竹眉眼冷然,腰背笔直,立在阶上,俯视众人。她指着禁军当中为首一人,命令:“你去把火兵叫来。快!”
又接连吩咐:“拿着这个令牌,通知官府,取护城河的水。”
“那边……是不是晋王的府兵?叫他们也去!别耽搁了!”
她指尖紧扣掌心。烫伤的疤痕愈发刺痛难忍。她垂下眼一扫,就遥见长阶之下,蒋翡默默抬头望向她。
相隔甚远,他的面目并不明晰。唯独一双眼眸中映着滔天烈火,灼灼逼人。
李敬竹怅然难言,慢慢收回视线,席地而坐。她伸手揽过池中月的肩膀,使她平躺在自己双膝之上,而后五指用力,将深深贯入她脖颈的簪子缓慢拔了出来。
血液并未再从伤口中涌出。
她将簪身用凤袍仔细擦净,而后轻轻拢起池中月散落的长发,一缕一缕理顺,重新挽起发髻,再将簪子端正插回去。
她怔怔凝望对方的脸庞,双手在发间停了许久,却没有再动作。
不多时,宫中火兵迅速地挤过来,列成长队,水桶一只接一只地传递,泼向那片冲天的火光。湿透的麻布裹住几名兵士冲进侧殿,又狼狈地退出来,呛得连声咳嗽,浓烟仍是不依不饶地涌出来。
“我扶您下去吧,这边不安全。”熟悉的清透嗓音,如凉风般温和拂过耳畔。
她稍一抬眼,见蒋翡屈膝俯身要搀扶她,摇头道:“我走不动了。先歇息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