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一层轻薄的灰纱,缓缓笼罩住叶府的雕梁飞檐。
晚风穿过窗棂,卷起桌角半张尚未写完的笺纸,烛火轻轻晃动,将少女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叶沉瑜支着肘,坐在临窗的梨花木软榻之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间温润的白玉钏。屋内熏炉燃着淡淡的沉香,烟气袅袅,漫过屏风上绘制的山水图景。
她脑海之中,忽然掠过一件搁置了许久的事。
明日,便是要去城郊庄子接叶洛晏回府的日子。
这个名字于叶沉瑜而言,她有些憎恨,上一世若不是把她嫁给裴随影,偷了父亲的机密,将刺杀一事泄露,怎么会惹得裴随影灭了满门?
叶洛晏是父亲叶尚书的庶女,生母是早年入府的一名小妾。那女子并不受宠,性情也素来怯懦,当年不知触了什么霉头,惹得父亲动了怒,便连同尚且年幼的叶洛晏,一道安置到了城郊偏僻的庄子上。偌大的叶府,自此便很少再提起那对母女。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庄子远隔闹市,消息闭塞,府里几乎快要遗忘还有这么一个庶女存在。就在半月之前,城郊庄子传来消息,那位小妾缠绵病榻许久,终究是熬不住,一病亡故了。
小妾离世,叶洛晏便再没有可以依靠的人。于情于理,叶府都不能再将一个半大的孩子孤零零丢在荒僻的庄子。父亲叶尚书与主母,也就是叶沉瑜的母亲沈氏商议过后,便定下日子,明日派人,将叶洛晏接回叶府居住。
思绪到此,叶沉瑜轻轻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颊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上一世的她心中说不上欢喜,也谈不上厌恶,只隐隐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但突如其来的灭门,自己还没摸清,凡是悲随影的人,都要小心些。她如今又要踏入这座繁华的侯门宅院,往后府里的日子,大约是要和从前“不一样”了。
屋外传来侍女轻缓的脚步声,贴身侍女闭月掀开棉帘走了进来,屈膝行礼:“小姐,老爷遣人传话,他与安王殿下的事一议完了,今日可以随同小姐一同去往城内的集市。城中街市热闹,各类物件齐全,也好提前置办些物件。”
叶沉瑜回过神,抬眸看向闭月,轻轻颔首:“我知道了,替我更衣吧。”上一世,那场灭门惨遇,一定有她的参与,还是要多加堤防些,叶沉瑜心里打着小算盘。
她起身,闭月上前服侍,褪去身上宽松的家常襦裙,换上一身月白色绣着细碎兰草纹样的罗裙。乌黑柔顺的长发简单挽成一个垂云髻,只簪了一支素净的银玉簪,不施浓脂,眉眼清泠,周身自带着一股疏离安静的气质。
收拾妥当之后,叶沉瑜便去往前厅。
叶尚书已经等候在此。他一身绯红色的官袍方才换下,身上只着一件藏青色常服,面容沉稳,眉眼之间带着朝堂官员独有的思虑。看见女儿走来,他神色柔和些许。
“瑜儿,准备好了?”
“是,父亲。”叶沉瑜微微屈膝行礼。
“走吧,今日街市繁盛,出去走走。”
府门外早已备好马车,乌木车厢,两侧悬挂着青色流苏。父女二人依次登上马车,车轮轱辘转动,缓缓驶离肃穆安静的叶府,朝着城中最繁华的集市行去。
一路行来,街景慢慢热闹起来。
马车之外,人声喧嚣,车马往来不绝。街道两旁商铺鳞次栉比,街边摊贩罗列,叫卖声此起彼伏。糖画小摊飘出甜丝丝的香气,绸缎庄的门口悬挂着五颜六色的绫罗绸缎,首饰铺叮叮当当,玉石珠钗在日光之下熠熠生辉。街边还有不少游人,公子小姐结伴闲逛,百姓往来穿梭,烟火气息扑面而来。
叶沉瑜掀开一侧车帘,目光淡淡望向外面的人间烟火。平日里居于深宅大院,这般热闹的市井景象,倒也并不常见。
马车在集市外围停下。叶衡不便久在街市闲逛,朝中还有不少琐事需要处理,嘱咐了几句,便先离开了,留了两名护卫跟在叶沉瑜身侧护持。
叶沉瑜带着闭月檀香,缓步行走在长街之上。周遭人声鼎沸,可她神情依旧恬淡安静,只是目光掠过两旁一家家店铺。心中记挂着明日便要归来的叶洛晏,此番出来,母亲沈氏特意嘱托,正好可以看一看布匹衣料,还有孩童可用的首饰配饰。
沈氏,是叶府的主母,也是叶沉瑜的亲生母亲。
在外人眼中,沈氏端庄大度,作为正室主母,宽和贤淑,对待府中庶出子女向来应当仁厚体恤。可只有叶沉瑜自小长在母亲身边,心中清楚,母亲心底,从来都并不喜欢叶洛晏。
从前小妾尚在之时,沈氏维持着主母该有的体面,不曾刻意为难,却也从未给予过半分真心照拂。将那母子远远安置在庄子,虽说是父亲动怒之下的决定,沈氏也未曾有过半分为之求情的言语。如今小妾亡故,叶洛晏无依无靠必须接回府,沈氏碍于礼教规矩,不得不摆出主母的姿态,要为这个庶子添置衣物饰物,可这份关切,从头到尾都只是做给外人看的体面。
并非恶毒的苛待,只是客气、疏远,隔着一层厚厚的隔阂。
傍晚时分,叶沉瑜方才回府。
回到内院正房的时候,沈氏正端坐在铺着锦绣软垫的罗汉床上。屋内点着暖炉,空气中弥漫着名贵香膏的味道。沈氏穿着一身枣红色织金褙子,发髻之上戴着成套的赤金镶珠头面,容貌端庄,眉眼之间带着世家主母沉淀下来的威严。
看见女儿归来,沈氏放下手中茶盏,抬眼望过来:“出去逛了一趟集市,可有看中什么料子?明日洛晏便要回府,她自小在庄子长大,那边条件简陋,衣物首饰皆是粗劣。既是入了叶府,总不能依旧一副寒酸模样,传出去,旁人还要议论我们主母刻薄,苛待庶女。”
她的语气平平淡淡,听不出什么温情,字字句句,皆是顾及府门颜面、外人口舌。
叶沉瑜缓步走到桌边坐下,侍女奉上一杯温热的花茶。她指尖捧着温热的瓷杯,轻声回话:“街市之上绸缎铺子颇多,女儿看过几处,只是拿不定主意,便回来想同母亲一同挑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