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氏微微颔首,挥了挥手。
候在门外的仆妇应声而入,身后跟着两名抬着木箱的小厮。箱子打开,里面满满当当,全是今日采买送来的各色绸缎布料。一匹匹锦缎铺展开来,流光溢彩。月白、鸦青、墨蓝、浅灰,各式各样的料子堆叠在一起,纹理精致,触感柔软顺滑。
“把料子尽数摆开。”沈氏淡淡吩咐。
仆妇应声,将一匹匹布料整齐铺在旁边的长条案几之上。流光漫过锦缎,整个房间都仿佛被染上一层华美的光泽。
沈氏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琳琅满目的布料。
“洛晏年岁已有十四,已是半大少年。不可穿太过稚嫩花哨的颜色,过于艳丽,反倒失了世家小姐该有的沉稳。”她伸出手指,点了点几匹布料,“这一匹淡青色。
沈氏再打点了几批首饰后,给叶洛晏准备的算是差不多了。
一夜浅眠,梦魇反复纠缠。
叶沉瑜阖着双目,前世的画面不断在脑海翻涌。叶洛晏,是父亲的庶长女,年纪同她相仿,只是月份比她大了些。从前生母尚在,因触怒母亲,母女二人便被远远送往城郊偏僻庄子,隔绝于叶府之外。前世小妾病逝,叶洛晏被接回府。初归之时,她故作怯懦卑微,处处示弱,博取府中上下的同情。可那张柔弱的皮囊之下,藏着滔天的妒意与心机。往后数年,她暗中挑拨是非,使得裴随影心生杀念,一步步搅动得叶府风波四起,最后叶家惨遭灭门,父母双亡,叶沉瑜亦是落得凄惨结局,而这一切,大半皆是叶洛晏在幕后推波助澜。
再度睁眼,已是天光微亮,薄雾漫过院落的廊檐。
闭月轻轻撩开纱帐,声音放得很轻:“小姐,天亮了。今日便是要接大小姐回府的日子。”
叶沉瑜睫羽颤了颤,眼底一闪而过寒意,转瞬又归于一片清冷平静。
檀香端着盛好温水的铜盆缓步上前,水汽氤氲。两个丫鬟一敏思,一沉稳,皆是她最为信任的心腹。闭月拿过木梳,细细梳理她乌黑如云的长发。
“夫人昨日挑选了衣料首饰,连夜命针线房赶制齐全,一应吃穿用度都备下了。只是奴婢看得出来,夫人不过是顾全府里的体面,并非真心待见这位小姐。”闭月压低声音说道。
檀香将一支素玉簪递到她手里,轻声接话:“在庄子苦熬多年,不知这位大小姐性情究竟如何。”
叶沉瑜望着铜镜之中自己清泠淡漠的眉眼,指尖微微收拢。只有她知晓,那一副可怜模样,应是伪装。
“闲话不必多说。”她声调平缓,听不出喜怒,“该守的礼数不能缺,只是往后凡事多留心,不可交心。”
沈氏作为主母,该有的排场、该有的体面一样不少,衣裙、珠钗、铺盖全部置办妥当,可心中始终存着隔阂与戒备。
巳时,府门外传来车轮碾过青石地面的声响,去往庄子接人的马车回来了。
正厅之内,叶衡端坐主位,沈氏一身织金褙子,神色端庄地坐在一旁。叶沉瑜立在母亲身侧,闭月、檀香安静侍立在她身后。
片刻,引路嬷嬷领着一道纤细的身影跨过高高的门槛走了进来。
便是叶洛晏。
她与叶沉瑜年龄相仿,身形单薄,身上一件洗得褪色的粗布衣裙,布料粗糙。一路风尘仆仆,鬓边发丝有些散乱,她微微垂着头,额前碎发遮住大半双眼,肩膀拘谨地向内收拢,双手死死攥着衣角,仿佛被叶府的富丽堂皇震慑住,浑身上下都透着怯懦不安。
和前世刚刚回府时,一模一样。
“大小姐,见过老爷,见过夫人。”嬷嬷低声提醒。
叶洛晏屈膝,恭恭敬敬地行下大礼,声音细弱,微微发颤:“女儿叶洛晏,见过父亲,见过夫人。”
叶衡望着这个常年流落在外的长女,神色复杂,抬手缓声道:“起来吧。从今往后,你便在府中安居,不必再回那荒凉庄子,府中自会供给你的日用所需。”
沈氏脸上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笑意却未落到眼底,语气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这些年在庄子受苦了。回了叶家,便安心度日。你的衣物首饰早已备好,西跨院已经收拾完毕,往后便是你的居所。”
随即,她看向身旁的叶沉瑜。
“瑜儿,这是你的姐姐。”
叶沉瑜上前半步,神色恬淡,礼仪周全,没有过分热络,亦没有刻意疏远,声音清泠柔和:“姐姐。”
叶洛晏慢慢抬起头,一双漆黑的眸子怯怯望过来,眼底仿佛盛满惶恐,轻轻对她颔首,声音细若蚊蚋:“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