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渝市的轮廓渐渐清晰。
嘉陵江与长江在此交汇,一碧一黄,起初泾渭分明,继而缠绵交涌,终于在朝天门码头融为一体,化作一片浩荡的浑黄,向东奔流。江水不止不息,却仿佛永远流在这座城市的血脉里。岸边的缆车慢悠悠划过江面,钢索发出低低的嗡鸣,载着一厢厢的游人从此岸到彼岸,如钟摆一般,丈量着山城的晨昏。
这座城市是长在山上的。轻轨从居民楼的腰间穿过,窗与轨道近得几乎能看清阳台上晾晒的衣裳颜色。汽车在螺旋上升的立交桥上盘旋,导航在此常常失语,只剩司机对坡道与弯道的身体记忆。石阶无处不在,从热闹的解放碑陡然垂下,穿过晾满衣物的老巷,一路延伸到江边码头。挑着扁担的“棒棒”走在石阶上,脚步声扎实而富有节奏,那是山城独有的心跳。
雾是常客。它从江面升腾,漫过南山的松林,轻轻裹住洪崖洞叠叠层层的吊脚楼与灯火。白日里,雾让对岸的高楼化作淡青色的剪影;入夜后,它又把满城的霓虹晕染成一片迷离的光海。空气里总是湿润的,混着花椒的麻、火锅的香,还有黄桷树在雨后散发出的淡淡清气。
夜色垂落时,渝城才真正展露出它魔幻的一面。洪崖洞的灯火次第亮起,金黄色的光勾勒出巴渝传统建筑的飞檐翘角,倒映在沉墨般的江水中,恍若一座悬浮的宫殿。对岸,江北金融中心的玻璃幕墙化为巨幅光影,变幻流转。南山一棵树观景台上,看夜景的人比繁星更密。而深藏巷陌的老火锅店中,正热气蒸腾,九宫格里的红汤翻涌起伏,鸭肠、黄喉、脑花在筷起筷落间消失,只留下满桌酣畅与一杯杯见底的啤酒。
杨宇泽摇下车窗,熟悉的、潮湿而微辣的空气涌了进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这座城市,见证过他最滚烫的爱情,也即将为他的婚姻,画上句点。
杨宇泽办好了离婚手续,这几日,带着方驰游渝市、品美食,盼着他的好大哥在美食美景中暂时忘却心中困顿和烦忧。
这天,到了与大师约定的时间,二人早早来到门前,静心等候。大师的居所隐在渝中半岛一条寻常旧巷深处。巷口有棵百年黄桷树,根须虬结如龙爪,深深扎进石阶的缝隙。沿着被岁月磨得温润的青石板向上走,走过几扇虚掩的木门,于第三个岔路口左转,便见一扇暗红色的旧门。
门常虚掩,推开时,铜铃轻响。
先闻到的是一缕香——并非寺庙中厚重的檀香,而是某种清淡的、略带青草的气息,似有若无地萦绕在空气里。室内光线昏沉,须得片刻才能适应。正对门的墙上悬着一幅手绘太极图,墨迹已显年岁,边缘微微泛黄。图下是一张乌木老桌,桌面光洁如镜,映着窗外透进的、被树影筛过的天光。
大师就坐在桌后。
他约莫六十上下,头发灰白,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用一根竹簪固定。穿一件本白色的棉麻对襟衫,袖口略宽,抬手时能看见清瘦的手腕。最让人难忘的是他的眼睛——温和、平静,但目光落在你脸上,却又仿佛穿透了你,落在更远的虚空里。
桌上陈设极简:一方端砚,一支狼毫,几本边缘起毛的线装书。左手边摆着三枚磨得发亮的乾隆通宝,右手边是一叠裁得齐整的宣纸。没有罗盘,没有签筒,不见那些故弄玄虚的摆设。墙角有个小炭炉,上面坐着把陶壶,水将沸未沸,发出极轻的“嘶嘶”声。
他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字字清晰:
“不必多言。给个八字吧。”
方驰奉上自己的八字。大师垂目细看,片刻后缓缓开口:
“坎为水,险也。但你命宫有震木,能破水而生。”并告知他破解之法,在家里四角摆上镇宅神兽摆件。
“当心背刺~”未了,大师补充到。
语罢,目光静静落在方驰脸上,又似无意间定在了杨宇泽的面容上。
巷子外的世界依旧喧嚣——长江轮船的汽笛,轻轨穿楼的轰鸣,火锅店招揽生意的吆喝。而这扇暗红色木门背后,只有线香燃尽时最后一点红光,在昏暗里明明灭灭,像命运本身,难以捉摸,又自有其呼吸与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