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铺洒在屋内,赵骊悠悠转醒,只觉浑身散架般酸乏无力。身上压了些什么,让他有些喘不过气,赵骊睁眼,就见李舟赤裸着肩颈,半边身子压在自己左肩,睡颜很安逸。
阳光给这人的侧颜拢上一层朦胧的光,杏眼垂落,洒下一片阴影,看起来娴静而安稳。一些散落的碎发垂在额前,赵骊目带缱绻,轻柔拨开他额前碎发,看着李舟的脸,思绪万千。
阳光有些刺眼,赵骊很快意识到什么,有些着急地去推李舟,蹙眉道:“快起来,你错过点卯了。”
李舟睁开眼,眼中惊异了一瞬,随后又带着赵骊躺下,脸贴着赵骊脸颊,在他耳边模糊地呢喃:“今天休沐,再睡会。”
李舟此人年少时就惯会安逸,平日里每逢休沐,常常要赖在他这里厮混一整天。有好几次,李府的下人都上了门,或急或赶,瞧见自家老爷才懒洋洋地从屋里出来,那颜色,着实不大好看。又似有若无地在赵骊身上划过,虽每次只那么轻飘飘的一瞥,却仿佛一把剃刀剜在他脊梁骨上,让他心中刺痛。听李府仆人诉说李兰儿见不到父亲的哭闹与乖戾,赵骊浑身便沉甸起来,一呼一吸都仿佛窒闷难忍。
赵骊空茫的视线落在靠窗的案几下,那里,不出所料便是一株散落泥土中叶瓣已经萎靡的兰草吧。李舟觉察人起来,手臂挽过他腰腹,脸仍旧半梦般轻轻靠近,是一个亲昵的温柔的触碰,让人生出无端留恋之情。赵骊却蹙了眉,掀开被衾的一角,着意要让人离开:“……兰儿还在家中等你。”
温度的失去让人渐渐清醒,李舟心中不快,只觉得赵骊也变作了家中那些喋喋不休的老妇与教嬷。正想着如何赖哄赵骊,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一声“公子”,门被轻轻敲了敲,未等应答便被推开。
阳光铺了半张床褥,床下散落着凌乱的衣物,一盆摔碎的兰草躺在靠窗案几下,空气中有些糜醉的暧昧。赵骊的亵衣轻软松散地挂在身上,胸前脖颈裸露大半,上面还晕染着凌虐般的薄红。
李舟赤裸臂膀半躺在赵骊腰下,一刹那同明月木愣空白的眼神对上,慌忙地拉被褥往赵骊身上挡,随后气不打一处来似的,眼中闪烁着气恼,拿起床脚的鞋就朝明月丢去:“出去!”
明月捧着水盆,肩上搭着脸巾,瞧见鞋扔过来,慌忙侧身一避。鞋落了空,李舟眼中气恼更甚,撑出身子去拾床头桌上的笔筒子,见明月还在看,一把摔在门上,带着“哐当”一声关了门。
“你平时就是这么伺候人的!”
“反了你——”
砰的一声,明月捧着四溅的水盆被打出门去,肩膀微微地瑟缩。屋内的李舟仍在气头上,门关上了仍旧撒气,甩了不少东西在门上。
李舟性子本急,有时怄了气便又直又倔,如炸毛的兔子般蛮不讲理,摔盆踢人是常事。鲜少发作,今日却毫无体面可言,是明明白白的迁怒。一十三年,李舟仍如年少时一般耍孩子气,赵骊却忍不了了。
隐藏在温和浮冰下的矛盾与不合终于爆发。赵骊一把攥住李舟的手,忍无可忍般低呵出声:“够了!”
“他还只是个孩子,重山,你……何必动这么大的气……”
赵骊的话说得艰阻,李舟自然知道,明月只是不小心撞见了这尴尬的一幕,可偏偏不依不饶,作为一个主人家,对一个仅仅十四五岁的奴仆。
压在腕上的力量有些重,自重逢以来,赵骊还是第一次做出如此强硬的姿态。即便是年少时相处,赵骊也没对他这样过。李舟微微愣了一下,安静下来想想,自己刚刚确实太过了。
“我……逸之,他太无礼!”
“我在这便是如此,若我不在……”
敲过门,未等答复便贸然闯入,赵骊却毫无不适。是早已习惯了,还是纵容所致?如果平日里二人便是如此,那是不是意味着,赵骊平日里那些半裸半露的风情,早已毫不避讳地被他看在眼里?而且,那小子的眼神……
“逸之,你不知道!他看你……”
李舟脑中的乱线纠葛作一团,心绪起伏,又是急,又是怨,又是烦闷焦躁。赵骊心中也是烦杂不堪,又思及昨夜种种,心绪几多复杂。
两人一时相对无言,房内一片寂静。终是李舟先败下阵来,他握住了赵骊的手,轻轻勾上去:“逸之,你知我性子急,刚刚是我太过分了。”
“平日总是你一个人在这里,难得今日休沐,我们好好休息一下,再睡一觉,等晌午我们一同回府,看看兰儿,吃顿饭,再一起出去玩,可好?”
李舟温言软语,勾着赵骊的手,只怕此人不搭理他。十三年后的赵骊对他而言实在太过棘手,如一只高高挂于天上的风筝,飘飘摇摇,好像总有一天要飘去,他手里牵着根风筝线,却牵不动风筝。
赵骊垂眸落在被微微牵扯的手指上,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感受到指尖撒娇似的退让与示好。这让赵骊有些恍惚,他忽然牵了李舟的手,摩挲着李舟的双臂慢慢摸上去,这让李舟有些痒,又心焦难耐,忍不住笑:“逸之,你不气了?”
“那我们,是不是继续做‘正事’……”李舟微微有些脸热,他以为赵骊是兴起了,难得的主动,让他毫无招架之力。
李舟微微倾身过去,笑盈盈就要搂住赵骊。赵骊的双手却已经离开他的双臂,随后,捧住他的脸,从他的唇,摸过鼻梁,双颊,颧骨,再到额头,眼睛,仿佛要用这双手刻印下他的模样。
指尖触过眼睑让他有些痒,指腹下的睫毛轻轻颤动。李舟心中盈热,唇上蓄起一个甜甜的笑意,捉下赵骊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逸之,你真古怪。”
“我总摸不透你。”
赵骊任他摸着吻着,澄澈的双眸里却茫然而无神,失神般自语呢喃:“够了,够了……”
“嗯?”李舟吻着他的指节,抬眸看向赵骊,却见赵骊眼底一片空茫澄澈,没有一丝狎昵的情愫,反而是一股不合时宜的哀惋诀别。
李舟心中生出一股不安,略微焦躁之际,赵骊忽然把手从李舟掌心抽离,推开了李舟,让二人处在一个相对公正的距离。
赵骊笑起来,像是强颜欢笑,带着一股哀惋与决绝,一字一句道:“重山,我们的缘分尽了。”
这声音如一记鸣钟灌顶,李舟细听之下微微恍惚,不确定似的道:“什么?”
“我与你的债,还清了。”赵骊的声音有些低涩,无焦距的视线落在李舟的方向,很浅很静,一句一句说着。
“一百八十天,三百多个日夜。你欺我压我,迫我追我,已经够了。我欠你的债,还我当年对你做下的种种,已经够了。”
李舟的眼睛微微发红,随着赵骊的话轻轻地挣动,转动,直到身体轻轻打颤:“逸之,你是在说气话……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