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的错,我不该那样对你,不该不顾你的感受折腾你,昨夜,我不该逼你,是我的错,我……”
赵骊苦笑着摇摇头:“重山,你知道我不是在说气话。”
他把李舟压在肩上的手一点点抽离,轻轻地放下,道:“我欠你的债还清了,我们……到分别的时候了。”
李舟怔怔看着赵骊,仿佛根本听不懂他的声音,可赵骊只是低低叹口气,不管他的愣怔与僵滞,拾起床上散乱的衣物,一丝不苟地往身上穿。
李舟一双眼睛红红的,一点点覆上水泽,突然对赵骊咆哮出声:“当年是你说爱,现在是你说要走!你想爱便爱,想走便走,说离开就离开……”
“赵逸之,你太自以为是!”李舟走到赵骊身边,一双眼睛赤如脱兔,眼里的润泽打着转,眼看就要落下。他勾出一个偏执的笑,声音压抑着哽咽与晦涩,咬牙道:“当年是你先惹我的,现在说一句话想甩脱我,没那么容易。”
李舟夺门而出时,身上的衣服草草的未整装好,额发凌乱飘散,神情狼狈不堪。明月同他擦身而过,仍抱着那盆半洒的水,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看着李舟步履生风地消失在小院大门。
明月走进去,把半盆水放在面盆架上,取下肩上脸巾,斜眼看了一下赵骊。赵骊面色有些余韵的薄红,大概是刚刚争吵所致,鼻梁骨上的小痣是恹恹的青色,带着些疲倦与餍靡。
明月眼光滑过赵骊一闪而过的裸露颈项,那上面的红痕暧昧而涩情,映在玉泽般的肌肤上,给人一股美玉生烟之感。
明月眼光转了转,垂下眸,转身往回走。
关门前一瞬突然听见赵骊的声音:“明月。”
明月回过头去。
赵骊一边整理衣服,一边朝橱柜抬抬下巴,唇畔浮出一个略略疲惫的笑:“柜子上的糖糕,给你留的。”
明月的眸子微微睁圆,眸中闪过一个类似孩子的神色。
赵骊整理好着装,束上白绫,拿起竹杖敲打着出门,声音轻而薄,仿佛风一吹就会消散:“我出去一趟,你不要跟来。”
仿佛一块布满裂痕的玉,再稍来一点敲击便会碎裂。明月老实地闭了嘴,什么也没有问,只看着赵骊一点点走出院子,带着渐行渐远的竹杖敲击声。
回到房内,明月把一切凌乱收拾好,踮起脚尖够到了橱柜上,摸到一个纸包。打开来,是一块焦黄色的糖糕,馥郁的焦糖香,明月拿在手里翻了好几个翻,摸了又摸,粘在手上有些黏,含进嘴里,甜丝丝的,颊上鼓起个包。
心中泛出一股暖意,他突然什么也不想了,只感到舌尖的甜。
赵骊也不知道他要走去哪里。
他好像一直在走,从京都,到江南,再到淮安,他已经走了十三年,不知道还要走去哪里。他的心安不下来,自然去哪里也是浮萍,有人想把他拴住,仅此一人,他却不甘作那只笼中鸟。
折翼的鸟儿失了歌喉,惟剩那一丁点浮华的翎羽,有什么比被束在笼中更值得可悲的事呢?
赵骊漫无目的地敲打着竹杖,耳边有一些细碎的脚步声,远方一些模糊的孩童闹语。风很轻很静,伴着深巷闲寂的氛围。
竹杖敲打着,把他带到一颗树下,青石有些凉,然而赵骊也就有些颓然地坐下来。
风穿过树叶的声音,沙沙的。
赵骊的视线是空茫的模糊,白绫让眼上的刺痛变得混沌许多,他更多地把注意力聚焦在耳畔,风在吹,一些脚步声走过……直到一个有些清脆的脚步声一步步靠近,停在了他身边。
小姑娘的声音有些痴,带着懵懂的稚嫩与童音,脆生生的:“大哥哥,你真像先生书里教的……念念君子——温其如玉——”
赵骊勉力笑了一下,鼻梁上的青黑小痣轻轻颤动,仿佛画中的白衣仙人活了过来:“错啦……是言念君子,温其如玉。”
小女孩看来不过七八九岁,看样子记诗也记得囫囵半解。琉璃珠一样的眼睛转了转,语气忽然有些低落,道:“是先生教我们的——再学几天我就不会记错了,可是先生最近生病了。”
“哦?”
“以前先生身体还好的时候,每天就在这颗柏树下教我们念书。白雀巷里好多孩子都被先生教过呢!先生可厉害了,他是我们这里最厉害的人,是秀才!阿娘说,秀才是百中挑一的人,我们这里好多年了,就只出过先生这么一个秀才呢。”
“先生还说,要把我们都教成秀才,到时候他就是老夫子,我们也很认真学,可是,夫子今年二月就病倒了,他病了以后,就没人再教我们念书……”
小女孩的声音渐渐低落,赵骊静静听着,心中多出些思量,最终揉了揉她的头,柔声道:“你们先生在哪,可以带我去看看吗?”
赵骊随这个孩子一直走到了巷子尽头,竹杖敲击的地面渐渐变得不平,有些泥土,混合着碎石。赵骊到了跟前,感到一股阴暗潮湿,耳畔有风吹碎瓦的声音。
竹杖敲了几下,小女孩先跑进了屋,门刚拉开一点,就听见屋内传来几声咳嗽声,随即是略带责备而虚弱的声音:“小蒲?”
“先生,是我!”小蒲跑了过去,看见朱愿半躺在草席上,被褥冷硬如铁,两颊消瘦,眼圈带着青灰。小蒲的眼眶顿时便红了,扑到朱愿身上,牵拉他的手:“先生,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怎么这么瘦!”
“咳、咳,你这孩子,到这里来干什么……叫你们不要过来,染了我的病气!”朱愿推着小蒲,小蒲抬了眸子,一双眼睛蓄起晶莹的水泊,就是不撒手。朱愿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喘,小蒲总算放开,站到床头,只是眼圈还红红的:“先生……我带了人来看您。”
朱愿早早就见了站在门口那个年轻人,眼上蒙着白绫,一袭白衣,同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却安静而娴宁,在等他们。
朱愿把一杯沏好的茶递给他,赵骊稳稳接住了,碰到朱愿的手指,那实是一双有些凉的手。
赵骊抿了一口茶,放下,头转向对面的人:“此地阴冷潮湿,先生抱病,实不该再住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