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愿闻言环视了一下屋舍,家徒四壁,只有冷衾寒灶,目光中却带起一股亲切与柔和:“在公子眼里,这不过是一间漏风的寒舍,于朱某而言,却是所生所长的祖宅。我望及颓梁,便思幼时先妣挂饴糖在上,嘱我不要偷食;看见残破桌角,就想起总角之时兄弟相嬉,绕着方桌追赶……朱某双亲已故,家中东西也变卖诸多,此宅却不忍抛弃。”
赵骊了然,又想自进入这屋内,听朱愿气息,中气不足,断续低缓,必是身体孱弱,血气亏损。听他咳嗽急烈却不黏重,手凉,便不是热痨之病,更像是染了普通风寒。然而听小蒲之前的话,朱愿现在分明已是形销骨立,油尽灯枯之相,只怕不久就要与世长辞。
想到这里,赵骊不忍道:“以先生之能,寻医问药还不成问题,何至于此沉疴难愈的地步?”
朱愿的声音清和而淡,道:“有些积攒,都拿去买纸墨了。”
“白雀巷里的人都是讨生活的人,哪里供得起孩子念书,我想着想着,就开了一个柏树学堂。说是学堂,其实连屋瓦也没有,我们就在巷子里那棵大柏树下,孩子们坐在树根上,我教他们读书。”说到这里朱愿有些失笑,随即眼中又溢出温暖,垂下眼帘:“大多数人都不愿意出纸墨钱,那些纸墨,都是我买的。”
赵骊静静听着,莞尔一笑:“先生刚才叫小蒲去东边巷子买一副秋梨膏,说是清痰。先生嗽喘干冷,其实不需要秋梨膏,这么说,只是为支开小蒲。”
朱愿闻言哈哈笑起来:“公子细致入微,我确是不用那劳什子物件了。”说着,他语声渐低,“只是那丫头每回看见我就要红眼睛,干脆叫开了她,免得让她伤心。”
“先生到底想同我说什么?”赵骊笑容更甚,不似入宴之宾,仍旧从容如一。
朱愿收起了笑容,有些浑浊的眼睛眯起,笑着盯住赵骊:“没什么,只是想请公子一游罢了。”
朱愿没有带赵骊去哪里,只是顺着巷子一路走去。一个面色青灰的病人和一个白绫执杖的瞎子,看起来真是骇俗,一路走来却没有一人闲语。反而是一路的招呼声,对朱愿的招呼,只是那些人虽热情,却无一人上前靠近。
赵骊平日孤居庭院,竟不知白雀巷是如斯烟火之地。一路走来,他听见匠人的涮伞声,打铁声,细细的竹篾编织声——这是一条平民之巷。
朱愿虚咳了几声,拿袖掩面去遮口鼻:“公子莫要见怪,我久病不起,一身病气,他们是怕染了病。”
白雀巷的人俱是平民之身,多一分病累,便多一分磋折,若是染上什么大病,便是半生无望了。
“先生倒是不怕我染上病气了?”赵骊闻言失笑。
“想来公子是不怕的,不然怎么还愿陪老夫走这一遭呢!”朱愿开怀大笑起来,还未笑几声,又被那如影随形的咳喘赶上了,急急咳嗽起来。
“先生还是少说几句。”赵骊轻轻替他拍着背。
“现在能说……才要多说呢,等不能说了,后悔也来不及!”朱愿身体虽虚浮,精神却是奕奕,转头看着入目的一草一木,一房一瓦,仿佛这是什么踏青郊游的高兴事。
赵骊知他不过是积劳成疾、肺腑虚寒,病气入体才至咳喘不断,自是没有传染性。又奈他没法,只能顺着他继续闲话,走走停停,一路走到了那棵大樟树下。
几只黄鹂在枝头雀跃,翅膀扑闪,却被繁茂的枝叶所困,在树影下来回徘徊。
朱愿望着树梢黄雀,口气似惋似怅道:“我总有个痴望,想教这枝头黄雀,也如鸿鹄般高飞。你说,这是不是痴妄?”
赵骊看向那枝头黄鹂,看似被一树枝丫网罗其中,散飞了几多绒羽,却奋首昂扬,不见退避。
“蝉蛰三年,三年而发,一飞冲天,一鸣惊人。黄雀守鸿鹄之志,扑螳捕蟲,后发制人,万里鹏飞未不可得。先生力鼎之身,是可敬之人。”
“黄雀之飞,又能飞多远?”朱愿的语气藏着一股深深忧怅。
“昔太祖起渡渔之岸,踞穷鄙微末,立鸿鹄之志,数十年奋斗,才有此间太平山河,未发之时,又怎以黄雀之身为限,畏瀚宇之广阔呢?”
“黄雀之飞,当是振奋撼首。”
“好,好一个振奋撼首!”朱愿双目放出奕奕神光,双手微微颤抖,仿佛真看见那黄雀顺万里长飞奔向青云。
朱愿眸光转向赵骊,目睫微眯,缓缓道:“公子,真非常人也。”
不待赵骊反驳,他忽然握住赵骊双手,粗茧附着皮骨,温暖宽厚,重得发烫。
“朱愿想求先生一事。”
三日后,朱愿在冷衾薄被中告别人间,死时来了孩童满屋,不敢靠前,哀泣一片。
死前最后一刻,只紧紧拽住赵骊双手,喉头嘶哑地发声:“你可还记得,少时所学?”
“年少所学,竟生难忘。”
“既有所学,就不要浪费了……这片……学识!”朱愿突然双目瞪大,仿佛被人扼住了喉咙,高呵一声,瞳孔慢慢散开了焦距,在那最后的一刻,从喉头吐出一个模糊的词句:“小少卿。”
赵骊的身体僵滞了一瞬,他茫然地去看朱愿,可入目,不过一片模糊,去探朱愿的鼻,早已没了气息。
“先生,先生——”
“呜——”
孩子们的哭泣声很快淹没了小小的茅屋,敬送着朱愿的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