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十三年末,一件沉湮十三年的旧案重新浮出水面。其间牵扯涉事者多达千余数,冤罹者六百余人。
事情一经发出,朝野震惊,街巷纷论。
子月初,天子召三司会审,亲自坐堂。会审七日,总算拼凑起当年模糊的真相。
原来赵亓与杜平交好,多年往来书信,作友人之联,却非勾结叛国之交。而那封杜平与赵亓论粮草告急的信,赵亓最后写下“战缴所得贵重,置以军需,可缓燃眉之需”,却是洞悉时局后的忠实之言,只为教杜平克难而战,却并非有勾结叛国的深意。当年国库空虚,又逢北鞑入侵,杜平要粮,圣人要门面,部寺则作糊纸匠,最后给杜平发去一封“君自思之”的书信,杜平得言便私以军檄自高丽购置粮草,且瞒下此事。后来因缘种种,杜平被弹劾怀疑,同时又有人检举大理寺少卿赵亓与杜平的书信,朝廷虽疑却未定罪,只是派专人亲去问访杜平此事,可未到东北,杜平已听信那封不知何人发与他的“告急书”而叛逃北鞑。于是罪名落定,两族俱坐。
年份久远,当年涉案的人调官调职已经四批,更有甚者在接到被召集的官令后就已在家中自戕而亡。当年的阴谋关窍已不可尽追,其后的蟲佞也难以定论。但一干有心人保留的证据和证人已足够让此案被重新定性、拨乱反正。
清平帝在拿到杜平描绘的北鞑地形图,几次站起,踱步顿首,终是大呼一声,痛哭道:“朕其死也!”
案子大致平反后,仍旧有一干事宜交由大理寺与三司调查处理,但事关将军杜平与少卿赵亓的名誉已被肃正,发文修史,通告朝野。杜平被追封为忠武大将军,定平忠勇武王,谥“穆”,重修其故里坟茔,建祠祭奠。大理寺少卿赵亓官复原职,追赠大理寺卿,并太子少师,赠谥“直愍”,重修赵氏族籍。
此案平反后,清平帝亲自于普陀寺忏祷三日,又请龙虎山天使为其两族冤死设醮超度,冲配为奴的,流离漂泊的,俱召回荫蔽封赏。
杜平的后裔无一幸存,倒是那支疲跋而来的杜平军残部一个个都给了荣耀赏赐,愿意归乡的给予农田路费,不愿离开的另编为一支特殊的“新杜军”,不领前线战事,只在各军中传授北鞑的精益军备制作与其族的作战习性相关,也包括研读通晓那一张北鞑地形图。这一群老兵倒是高兴,自上任后便天天打了鸡血似的,一大早的来到兵场溜达,跟小兵吹嘘在北鞑的所见所闻和杜家军的特技。
而赵氏一族,当年流放之人仅剩几个旁系远亲,寻归后一一荫了官职,赐封食邑。值得注意的是赵亓的次子赵骊,正恰被关押在大理寺,罪名是在逃官奴,其中缘由,年代久远已不可追溯。不过圣上倒是很高兴,当即召见了他,让他认旁系的德璁郡王为义父,又荫他为文远侯,兼翰林学士入宫教导怡阳公主。
这一干人死的死,杳无音信的杳无音信,得荫的几位也都是不知名的远亲,不尽人意。可赵骊却是赵亓次子,仪表堂堂又是当年会试在榜,现下肃正清名,再加之大张旗鼓地荫赏,总算是消解了一些朝野上下的激奋之情。
圣上自是高兴,尤其高兴的却是怡阳公主,直接以堂兄妹的名义,把赵骊请去了公主府,天天陪伴左右,一时间流出不少猜议惘言。
公主府,偏殿。
赵骊倚在塌头,由太医施针。太医刚刚拿艾叶蒸敷过他的眼睛,又拿银针刺扎眼皮上的几个穴位,微微旋疏。
“不是什么大问题,应是久来不得供养,寒疏匮乏,才致血气滞泄,沉疴以盲。如此每日热敷,再施针加以疏痛,再过三五日就能光复如初了。”
太医收针而走,退出宫殿,仅留几个宫婢侍奉在侧。人一手,怡阳公主的五指已伸出来,在赵骊面前晃:“怎么样,今天看得清楚了吗——这是几根手指?”
赵骊刚刚进过治疗,这些天他的视力一天天恢复,初时只能看见一点模糊的影子,后来渐渐成形,现在已经看得完全清晰了,甚至比未盲时还要更为清晰畅爽。
“五根。”赵骊微微无奈地抓下怡阳五指,仅仅是兄妹之间的分寸,很有礼貌地放开。
怡阳笑吟吟的,伸回手,见赵骊站起来往外走,又绕在他身边转:“诶,我就说没事的吧,就是你整日不把自己放在心上,糟蹋了身子,才会痛楚了这些年。”
“公主说的是。”赵骊淡淡答,因见怡阳今日一件火红袖箭圆领,鬓头高秀,双眸弯弯浅浅的仿佛很是开心,也不禁勾起一抹唇角。
两人往外走,几个宫婢不近不远地跟在身后。殿外一片曦和的暖阳,树影垂落,窣窣绰绰,有几只雀儿叽喳飞过,远处有一片花圃,各色牡丹丛簇其间,清疏得怡,雍容雅致,落落可爱。
怡阳望着圃中牡丹,忽的转过身来,那两弯浅笑言言的明眸突然盯住了赵骊,有些炯炯道:“我问你,这几日我问你的话,你可想起来了?”
赵骊微微摇头,仍旧如前两次一样。
怡阳的明眸突然有些失色,望道赵骊:“十四年前,父皇整日要我研读诗词女红,我心情烦闷,就微服出宫游玩。听说岳麓书院正办一个诗词集会,天下的文才都拥集而去,我心头好奇,就偷扮了男装溜进去。诗宴上,我见别人都摇头颐脑,意气风发一咏成颂,便也学了他们的样子,摇头晃脑地起来和诗,可我向来懒怠,对作诗一窍不通,和出的诗风牛马不相及,自然得了满座的嘲笑。当年我年纪尚小,便羞得立时坐下,再不敢附和,只是坐在一角徜望。”
“很快便有个白衣少年吟了一首抱雀枝,听闻是公孙先生的得意徒孙,颍州赵家的公子。那首抱雀枝辞句精妙,清新俊逸,超出一众俗流,自然得了魁首。魁首三人赐花,白衣公子得了一朵姚黄,童子正要给他戴呢,他却突然把花拿起,穿过了长席向我这个方向走来。”
说到此处,怡阳停了下来,问赵骊:“你猜,他要干嘛?”
赵骊浅笑,附和道:“他莫不是把魁花赠予了公主罢?”
“是啊。”怡阳目光莹莹看着赵骊,“他当着满席诗才的面,把牡丹别在了我耳上,拉起我的手,对着满座道‘枝头新绿且从从,别日当折一桂鳌’。”
赵骊不动声色,只是带着一贯温仪颜和的笑意,怡阳撇了撇嘴,微微失望,垂眸叹道:“诶,赵翰林,你到底是听没听清,或听没听进去呐?”
“当年公主可答那人么?”赵骊突然道,浅笑言言。怡阳思索了番,道:“未答。”
赵骊又笑道:“为何不答耶?”
怡阳却说不出话了,赵骊又笑道:“公主当年受人冷落,又得一人鼓励,自是心中感激,记念多年。彼时豆蔻,初出世面,怯而未答,想必心中却是了然。如今公主双十有余,听闻访风寻迹,广涉山河,想必早已眼界开阔。臣便不答,公主也已知其旨,是耶?”
怡阳闻言,面色红过一阵,又青过一阵,再看赵骊,却是抿唇不语,暗暗有些惭色。赵骊又道:“既如此,臣答与不答,于当今的公主已无故重要了。”
怡阳面红着抿唇半晌,转而抬头,明眸牵出淡淡笑意,总算一改之前情态,又一打赵骊肩头,调侃道:“诶,你总是公主公主的,真是无趣得很。怎么算父皇也让你认了德璁伯伯为义父,你也是我一个表兄了,就不能叫亲近些的么?”
赵骊苦笑着摇摇头:“公主大张旗鼓地把我邀入府中,又留我在此许久,再一逾矩,只怕民间诸词野话,骊已要被钉入百年之不耻。”
“哈哈,真是这样,本公主明日就要去访一两本来。”怡阳说着双眼熠熠,许是遇见什么好玩的了。
赵骊听得笑起,只是那笑容浅淡,却是随风即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