怡阳心悸,愈发蛮闹缠搅,围着人絮叨:“欸,快点叫嘛,叫表妹或者怡阳妹妹,快点快点!不然我明日就讨了话本子来亲自叫你念与我听。”
赵骊却不着套,浅浅道:“不日太后寿辰,公主怕是无心再出宫了。”
“好嘛!你存心欺负我。”“我便去父皇那里搞你的状,让他再给你添个一官半职,在我府上常住。”
这下总算触动了某人,磕磕碰碰的,带出个略带无奈的笑。
“表妹。”
“表哥真铁心郎耶,这么千难万难才叫你一笑。”怡阳浅笑晏晏,有些调皮地朝他眨眼。
赵骊无奈浅笑,复又前行,随在怡阳半步之后。苑道上一片风和景煦,醉影怡人。
“前几日交予公主的课业做完了么?”
“啊呀,还有这回事么!”
……
腊月八日是太后寿辰,因是家宴,只在雍宁宫后苑做了一个寿席。太后幼年长在民间,不喜这诸多皇家典制,常常模仿民间的规格铺张。这日宴会要到酉时才入席,王子公孙,三三两两都结伴去颐春园游玩了,一个下午玩耍,快到时辰了便由宫人提醒着陆续归来。
赵骊认了德璁郡王为义父,如今也算半个皇室成员,太后的寿辰自是要来。一下午都应付于皇亲国戚的虚委与交游中,归来后离寿宴还有一些时间,赵骊便脱了身,往后苑走去。
坤宁宫后苑倒是幽静,假山疏木蜿蜒其间。皇家们都聚在前庭,后苑没什么人来,偶尔几个的宫婢内侍穿行而过,见着了人,安静地行礼离去。
转过一条□□,就听见有些窸窣声,小女孩子扑来跑去的活泼笑声。
“外公,你看你看,这朵花儿好美啊。”“那朵也好美呐。”
李兰儿围着花圃左顾右转,突然朝一朵霞红芍药看去。那朵芍药花瓣重重簇簇,看来雍华而繁重,依旧殷红如霞,瓣尾却已渐渐蜷萎,就像是极力支撑着这最后的繁华景象。
“这朵花真漂亮啊,怎么会枯萎呢?”李兰儿的声音怅然失落,指着那朵花耷下了眉毛。
“花无千日红。”严世昌略微浑浊的眼睛黯淡了一瞬,突然一阵虚咳,拿出手巾掩去。李兰儿见祖父气喘,不再游戏,乖巧地在一旁为他顺气。
这一幕完整落于赵骊眼中,他走过去,两拨人相撞,李兰儿眼睛就露出惊喜:“赵伯伯!”
赵骊微微浅笑,对着严世昌行礼:“严相公。”
“赵侯爷。”严世昌皮笑肉不笑,是一种让人看不出里子的精明与沉着,现下那目光多出几分打量,又带着些许锐利的冷意。
“赵伯伯,爹爹最近总念叨着你哪,连饭也吃不好,经常望着桌上的茶杯就走神,念叨你的名字,我知道,伯伯的字是叫逸之呐!”
赵骊心中一动,瞬间又冷下来,转为一种复杂的尴尬。他抱笑还问严世昌“贵婿好”,严世昌却已眼色一冷,招了李兰儿走:“兰儿,不得无礼,这是皇上新封的文远侯——你且去别处玩。”
李兰儿撇了撇嘴,突然扮一张鬼脸跑开了,远去的声音变为哭腔的委屈:“你们最近一个个的都不理我,就是不想陪我玩儿!那好,我找别人玩儿去。”
严世昌见人走后,整个人仿佛老了一些,像一株骤然衰败的植物,气质冷硬而威重,又是一阵虚咳。赵骊一阵心烦意乱,不愿再去留意这对祖孙,告辞便走,不想刚踏出两步,就听到个冷冷的声音:“侯爷且慢。”
赵骊停了脚步,转身已是不动声色的笑,风轻云淡般:“相爷还有话同晚辈闲叙?”
严世昌直视着面前的年轻人,眸色带着打量与观察,仿佛是透过他看着什么,那微敛的神色里有刺探、不甘、怀念与慨叹,最后是一抹潜藏不住的轻蔑和冷意,却也因这老人微微垂垮的肩颈而显得变为平静与寻常。
“赵侯爷有如今风光,背后少不了章少卿推波助澜罢,十几年的同窗,果然是不同凡响。贱婿似同二位也是同窗,在家对赵侯爷茶不思饭不想的,却未见得点侯爷的提及啊?”
严世昌的声音不徐不疾,像是提点他一个事实,语气中却无一处不透露着讽刺之味。
赵骊眸色却是一敛,原来此次杜平翻案,严党大受打击,这诸多手段背后这位翻云覆雨的严相却是知道的一清二楚的。如今案件未破,却已隐有指向,现在说这些,他到底想干什么?
严世昌目光转离,突然仰怅道:“老夫六个女儿,最大的是当今皇上德妃,二女儿嫁与了齐王,三女儿配与一品骠骑大将军魏浒,还有两个,一个嫁与当朝书法大家祁三诘,一个嫁与了德武大夫浦常卿。老夫一生谋算,将女儿也算了进去,从小未过问过她们是否欢喜,婚后又如何,她们自小也知我心意,个个都有谋算,却是不必我担心。唯有老夫的小六幼薇,自幼体弱多病,天真弱质,祝生的道士曾说她活不过十六,可我幼微天生顽强,偏偏活过了十六,到了婚嫁年纪,老夫便只希望她一世平安顺遂,无困无灾。”
赵骊听到这些家事琐细,心中也不禁缓和,却是听严世昌继续说下去。
“你可知重山的八字,同幼薇极是相配。幼薇生春夏之交,土疏水弱,辰土不固。重山生春二月,水余木旺,水木相宜;固木囚土,水泄疏土,土囚水蓄,固本生源。也正因此,老夫才把幼薇嫁与了一个平平顿拙的贫白子。”
说到此,他冷哼了一下,似是对李舟极不满意:“他心不在我严家,亦不在幼薇,这是我最初就知道的,但他婚后对幼薇百般体贴,欢和言笑,从不怠慢了她,直至幼薇有孕后,辞了官僚任职,每日亲自洗手羹汤,服贴在侧——说到底,我待幼薇,都未必有他珍重哪。”
赵骊听着,明明是圆满的一对夫妻伉俪,琴瑟相谐,好不令人艳羡赞颂。可心中偏偏就高兴不起来,轻快不起来,渐渐凝紧成一团,潮水一样的悸痛涌上来,抓的他要窒息。
“幼薇生下兰儿就去了,死时我犹记得,我可怜的幼薇牵紧他的手,要他好好待兰儿,重山哭着握住她的手,说对不起幼薇。及至幼薇死后,一连七日我都见他烦恨,闭门不见,及至一天,他喝醉了酒闯进来,泪光粼粼问我,义父,我是不是没照顾好幼薇。我心中一动,告诫他幼薇自幼体弱,不是他的错,他才如蒙大赦,收起眼泪。自那日起,我才把他当做了严家人。”
赵骊心中紊乱,面色浮起一缕苍白。仿佛这是对他的什么审判,而他身处其间,无论如何也推逃不得,既受难又施难,既仇恨又痛苦,既羞愧又惭憾,百般心绪,百般颤动,纠葛杂涌而起,几乎就要急火攻心,吐出一口血来。